京城,私人医院。

  病房的窗帘半掩着。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来,铺在纯白的床单上,暖融融的。

  许学信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张报纸。翻了两页,随手搁在一边。

  看不进去。

  陈然坐在旁侧的椅子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毛线针,慢悠悠一下一下织着东西,动作安稳又平缓。

  许惊蛰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安安静静的。

  半晌,他抬了头。

  “爸妈。”

  “研究院的人下午过来。项目负责人李杰科,还有复优医药的投资方,徐东阳。”

  许学信没应声。

  陈然手里的毛线针轻轻顿了一瞬,又接着动了起来。

  “他们想问一下后续项目对接的事。”许惊蛰补充道。

  许学信沉默良久,淡淡开口。

  “要问就让他们问。”

  陈然放下毛线针,把织了一半的织物叠好,放在身侧椅面上。

  她转头看了眼许学信。

  许学信也望了她一眼。

  两人什么都没说,心里却通透得很。

  ——

  下午两点半。

  人准时到了。

  李杰科走在最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公文包,看着体面规整。

  徐东阳跟在身后,年纪相仿,一身深色夹克,没有打领带,收拾得干净利落。

  许惊蛰从病房里走出来,轻轻带上房门,静静站在走廊等候。

  李杰科看见他,微微点头,推门走进病房。

  “许老师,陈老师。”

  李杰科笑着开口,将手里拎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许学信语气平淡,“坐吧。”

  李杰科拉过椅子坐下。

  徐东阳没有落座,独自走到窗边,安静望着外头的阳光。

  “许老师,我们今天过来,主要是为了项目的事。”

  李杰科直奔正题。

  “您手里留存的实验数据,还有样本分析结果,研究院需要一份完整归档报告。”

  许学信看着他,不急不缓,沉默了几秒。

  “李总,我的身体情况,你们也清楚。”

  “刚脱离危险,医生要求长期静养。”

  “这个项目,我们夫妇俩,没办法继续跟进了。”

  李杰科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许老师,这个项目耗费那多心血,已经到最关键的阶段,一旦数据中断,之前所有投入就全都白费了。”

  “我比谁都清楚项目的分量。”

  许学信直接打断他。

  “但比起项目,我们的命更重要。”

  “身体垮了,什么研究都谈不上。”

  李杰科看向许学信,又转头看向沉默的陈然。

  陈然轻轻点了下头,默认了他的话。

  “那您手上的原始数据……”

  “全部存放在青市研究院的服务器里。”

  许学信说得干脆。

  “所有记录、样本资料、分析底稿,都在那边。你们直接对接研究院调取就行。”

  李杰科安静几秒,侧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徐东阳。

  徐东阳这才缓步走过来,从夹克内袋抽出两份薄薄的文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纸面密密麻麻印满小字,顶端赫然印着四个字:保密协议。

  “许老师,陈老师。”

  徐东阳语速平稳,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

  “项目启动之初,所有组员都签署过保密协议,这点您应该记得。”

  “记得。”

  “那就好。”

  徐东阳将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是补充协议。”

  “二位退出项目后,不得以任何方式、任何渠道,泄露项目相关所有内容。”

  “包含研究思路、实验数据、样本源头、核心技术细节,一切相关内容都在约束范围内。”

  许学信没有去看文件,直直盯着徐东阳。

  “徐总,你在顾虑什么?”

  徐东阳浅淡笑了笑。

  “许老师是业内明白人。许家自有医药产业,和我们业务存在重叠。”

  “这份项目成果,落地商业的价值极高。我不是质疑您的人品,只是走个正规程序。”

  “正规程序?”

  许学信唇角微抿,没有笑意,只剩冷意。

  “我深耕这个行业三十年,从未有人要求我签这种退出补充协议。”

  “许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底线和规矩,整个行业都清楚。”

  许学信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有力。

  “许家经商,向来光明正大,干干净净。”

  病房瞬间陷入安静。

  陈然抬手,轻轻按住许学信的手背,安抚他的情绪。

  李杰科连忙打圆场。

  “许老师,徐总只是谨慎了些,没有针对您的意思。”

  “不是针对,是什么?”

  许学信抬眼反问。

  李杰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东阳神色未变,默默将两份文件收回内袋,动作不急不缓。

  “许老师不愿签,那便作罢。”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隐晦的警告。

  “但道理您应该懂。”

  “既然已经退出项目,项目所有内容,就不该再和许家、和许家实验室,有半点牵扯。”

  许学信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徐东阳扯了下嘴角,转身走向门口。

  李杰科连忙起身,对着两人微微颔首。

  “二位好好休养,我们先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许惊蛰站在走廊,看着他们擦肩而过。

  徐东阳目不斜视,李杰科对他客气点头。

  等人彻底走远,许惊蛰才推门回房。

  房门合上的瞬间,许学信轻轻吐出一口气,卸下了所有紧绷。

  “累吗?”陈然轻声问。

  “不累。”许学信淡淡道,“就是懒得应付这些人情世故了。”

  许惊蛰倒了一杯热茶,递到许学信手里。

  许学信接过茶杯,捧在掌心,没有喝。

  安静许久,他低声开口。

  “想退休了。”

  陈然看着他疲惫的侧脸,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也好。忙活大半辈子,也该好好歇歇了。”

  许学信反手握住她的手,默然无言。

  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静静铺在床单上,温温柔柔的。

  病房一片安稳寂静。

  ——

  归墟深处。

  头顶是万丈深海,四周彻底漆黑。

  不是夜晚的昏暗,是万年不见天光、没有任何光线能够穿透的死寂浓黑。

  巨大的远古巨兽骸骨半埋在细细的白色粉末里。

  一根根森白肋骨拱起,像天然形成的古老拱门,不知在深渊里沉寂了多少万年。

  空气刺骨的冷。

  是深渊独有的寒意,浸透骨髓,终年不见暖阳。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碎冰碴在胸腔里反复摩擦,又凉又疼。

  沈云梦立在整片不死花海之前。

  成千上万株惨白花朵,从骸骨缝隙、白色粉末底下钻出来,细细密密铺满整片深渊底部。

  花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

  细长的花茎在无风的黑暗里轻轻摇曳,像是浸在水中,又像是在缓缓呼吸。

  远远望去,整片花海像一片倒悬的死寂星空。

  点点惨白微光,冰冷,孤绝,没有半点生机暖意。

  沈云梦缓步走上前。

  掌心花枝的白芽轻轻颤动,急切又温顺。

  像是在回应底下成千上万同族的呼唤与朝拜。

  她微微弯腰,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朵不死花的花瓣。

  指尖刚落上去,那朵花骤然一颤,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像在畏惧躲闪。

  沈云梦的指尖微微一顿。

  脑海里忽然闪过很遥远的零碎画面。

  很久以前,有人给她送过一束路边的野花。

  不贵重,很普通,刚摘下来的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那人随口说,路边看见的,觉得好看,就摘了。

  一簇小小的紫色碎花,挤挤挨挨,朴素不起眼。

  可在她记忆里,那束野花鲜活、温暖、带着人间烟火气。

  比眼前这整片万年不谢、不死不活的惨白花海,好看千万倍。

  她静静望着脚下成片的花。

  漫山遍野的惨白,冷冷摇曳。

  看着看着,就像看见了无数块冰冷的墓碑。

  整片花海,赢无种了整整两千年。

  哪里是养花续命。

  分明是,年年岁岁,给她立碑。

  她再也看不下去。

  直起身,抬手,指尖轻轻一弹。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响指。

  在死寂无声的深渊里,突兀又清亮,像一道惊雷炸响。

  惨白的火焰自她脚下骤然燃起。

  不是人间的赤红烈火,是和花枝微光同源的苍白色火。

  火舌一卷,瞬间舔舐上成片的花茎。

  脆弱的花瓣遇火即卷,快速萎缩、碳化,转瞬化作细碎灰烬。

  黑雾骤然翻涌,赢无的分身瞬间凝形冲出。

  不是为了攻击沈云梦。

  是本能扑向花海,想护住这些他守了两千年的东西。

  浓重黑气死死裹住就近的几株不死花,试图隔绝火焰,将花株拽离火海。

  可没用。

  花瓣在黑气里依旧焦灼、卷曲、碎裂。

  他的力量,护不住这些花。

  分身直接跪倒在白色粉末地上,徒手去扒燃烧的花茎。

  指尖碰上白色火焰的瞬间,护体黑气层层涌起,又层层溃散。

  一株株不死花在他掌心烧成飞灰,顺着指缝簌簌流走,留不住半点。

  他猛地转头,死死看向沈云梦。

  周身黑气轰然炸开,带着压不住的凛冽杀意,朝着她席卷而去。

  只是一瞬,又硬生生尽数收敛。

  杀意翻涌又落幕,克制得极致痛苦。

  他不能动她。

  她死,他必死。

  两千年执念,两千年寄托,全都系在她一人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指尖还沾着未熄的星火,没有拍落。

  眼睁睁看着整片自己耗费两千年栽种的花海,一株接一株,在白火里焚烧、消亡。

  两千年的执念,尽数化为灰烬。

  他的手在身侧死死攥紧,骨节绷得泛白。

  “你疯了。”

  沈云梦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火势越来越盛,顺着整片花海蔓延。

  满目惨白火光,映亮四周巨大的巨兽骸骨。

  嶙峋肋骨被火光衬得森白,壁上映照的黑影疯狂摇曳晃动。

  “赢无。”

  火光里,沈云梦的声音淡淡传来,平静无波。

  “收一收你的戾气。”

  赢无垂着手,拳头攥紧,松开,再攥紧。

  翻涌的黑气一点点往体内收回,像一把染满执念与不甘的刀,被迫归鞘。

  “你亲手烧了所有不死花。”

  他声音很轻,像低声自语,带着无尽疲惫与荒谬。

  身后浮动的黑雾分身,缓缓消散殆尽。

  大火依旧蔓延不止。

  骸骨林立的深渊底部,白火跳动明明灭灭,像无数双忽闪的眼睛。

  沈云梦立在骸骨与火海中央。

  掌心花枝的冷光,和漫天惨白火光交织相融,再也分不出彼此。

  她低头看着成片燃烧的花海,唇角极轻动了一下。

  “原来这般死寂的东西,烧起来,也不算难看。”

  风过无声,火燃寂寂。

  她望着跳动的火光,眼底轻轻蒙了一层空茫。

  轻声呢喃,几不可闻。

  “许业文……我快要,记不清你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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