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河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镜子前,把领口那点褶皱一点点扯平。他平时极少穿这么正式的衣裳。

  这时许念正蹲在院子里喂鹅,一抬头瞧见他从屋里出来,小身子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谷子都停了停。

  “爸爸好看吗?”许星河低头问她。

  许念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往鹅槽里倒谷子,声音轻轻的:“好看。”

  许星河笑了笑,没再多说,走到正房门口站了会儿,转身蹲回她旁边。

  “念念,爸爸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许念转过头看他,听到“爸爸”这两个字,顿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习惯这个称呼。

  “去哪儿呀?”

  许星河顿了顿,才说:“去一个地方,办点事。”

  许念没再追问,乖乖“哦”了一声,又低头喂她的鹅。

  许星河刚起身要走,许念突然喊住他。

  “爸爸。”

  他回头看她,她还没抬头,还在安安静静待鹅。

  “早点回来。”

  许星河愣了下,随即笑了,声音软下来:“好。”

  他一个人走出院门,天阴沉沉的,看着像要下雨。他没带伞,就这么走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

  院子里,许多金从鹅圈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谷子,嚷嚷着:“大哥穿这么帅,上哪儿去啊?”

  许惊蛰坐在廊下翻书,头都没抬,只淡淡回了句:“出门了。”

  许多金“哦”了一声,蹲回去继续喂鹅,余光瞥见许念,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谷子倒了一半给她。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酒店。酒店大堂敞亮,门口立着块红底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秦莱女士与周益民先生新婚庆典”。

  许星河站在牌子前,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在心里默念一遍:周益民。不认识。他收回目光,径直走进了酒店。

  随礼的地方在大堂右侧,一张长桌铺着红布,桌上放个红箱子,旁边坐着一男一女,拿着笔记账。许星河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厚厚一叠,放在桌上。

  记账的男人抬眼扫了他一下,又看向红包,拿起笔。

  “名字?”

  “许星河。”

  男人的笔顿了顿,抬起头看他,明显认出来了,嘴张了张想说话,又咽了回去,低头把名字记在本子上。许星河没多留,转身走了。

  他没去宴会厅,避开那些人,直接往新娘房走。房门关着,门口站两个穿粉裙的伴娘,手里捧着花,见他过来,愣了一下,也认出了他。

  一个伴娘张了张嘴:“你……你是……”

  “我来跟新娘说几句话,说完就走。”许星河语气平静。

  伴娘犹豫了下,推门进去探头说了几句,门开了。

  秦莱坐在梳妆台前,穿着白婚纱,头发盘起,戴着皇冠。听到门响,转过头,看见许星河,脸色瞬间白了,白得像身上那件婚纱。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发出刺耳的声响,手攥着花束,指节都发白。

  “你……你怎么来了?”声音抖得厉害。

  许星河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来送个祝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恭喜你。”

  秦莱看着红包,又看他,嘴唇哆嗦:“你……你不恨我?”

  许星河摇头:“不恨,该谢谢你。”

  秦莱愣住:“谢我什么?”

  “谢谢你生下许念,谢谢你养了她三年,谢谢你把她送到许家。”

  秦莱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束,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花瓣上。“我对不起她,我不是个好妈妈。”

  许星河没说话。

  秦莱抬头看他:“她……她好吗?”

  “好,有祖姑奶奶照顾,有五个叔叔陪她玩,她还喜欢家里的鹅。”

  秦莱笑了,笑得很苦:“鹅?”

  “嗯,两只,一只金元宝,一只银锭子。”

  “她从小就喜欢小动物,听姥姥说隔壁邻居家有鹅,她天天去看。”秦莱的眼泪又掉下来,却还在笑。

  许星河又补了句:“昨天她给了老四一颗糖,说帮鹅吃一颗,还塞了我一颗,自己一颗没留。”

  秦莱捂住嘴,“哇”一声哭出了声。

  过了会儿,她擦了擦眼泪,又看他:“你恨我吗?”

  “不恨。”

  秦莱低头:“我恨我自己,我不配当妈妈。”

  许星河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都过去了,你过好以后的日子就行。许念的事不用操心,许家会把她养好的。”

  秦莱没说话,眼泪又流下来,这一次没捂嘴,就那么直直看着他,眼泪一行行往下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许星河站了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眼,就看见许柚柚端坐在走廊边的长椅上。身旁放着两把伞,都是黑色的。

  她就静静看着他。

  许星河愣了下,他没告诉她今天来做什么,也没问她怎么会在这。他知道,祖姑奶奶什么都清楚。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许柚柚抬眼看他:“伤心吗?”

  他沉默了会儿,摇了摇头:“她过得好就行。”

  许柚柚看了他一会儿,拿起身旁的两把伞,站起身:“走吧。”说完,直接把手里其中一把伞递了过来。

  许星河伸手接过来,紧紧握在手里。

  她往大堂门口走,许星河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酒店大堂门口,外头已经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晕开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凉风吹得人鼻尖发寒。

  许星河停下脚步,把手里的伞撑开,黑色伞面在头顶“砰”地一声轻轻展开,稳稳罩住他。

  许柚柚撑起伞,率先走进雨里,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许星河撑着伞,跟在她身后,脚步也跟着她的节奏,不紧不慢。

  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碎又安静。

  这时的许家老宅,

  从许星河出门后,许念就坐在门槛里,抱着毛绒兔子,一直盯着胡同口。门檐挡着,只有零星雨丝飘进来,凉丝丝的。

  周婶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许念坐在那儿,走过去蹲下来:“念念,坐这儿干嘛,进屋吧,外面凉。”

  “等爸爸。”许念说。

  周婶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回屋拿了一件小棉袄,披在许念身上,然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回厨房了。

  许念坐在门槛里,腿伸不开,就悬在半空轻轻晃着,眼睛始终盯着胡同口。雨不大,落在院子的青砖上,沙沙作响。她把棉袄裹紧,把毛绒兔子也裹在怀里,只露出两只耳朵。

  等了不知道多久。

  她听见脚步声了。

  不是爸爸的,爸爸走路步子慢,这个人的脚步更慢,一步一步,不慌不忙的,跟钟摆晃似的,一下,又一下。

  是个男人,从胡同那头走过来,一身黑衣服黑裤子,鞋上沾了好多泥,手里撑着一把黑伞,慢慢往这边挪。

  许念就坐在门槛上,看着他走过来。

  他走到老宅门口,停下了,抬头盯着门上的牌匾看,看了好半天,才低声念叨了两个字:“许家。”

  不是问她,就是在跟自己说话。

  许念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心里发慌,不是平时见陌生人的那种怕,是说不上来的难受,手心一下子冒了汗,怀里的毛绒兔子抱得更紧了。

  他低下头,看向她。

  许念抬眼撞见他的脸,黑黑瘦瘦的,长得没什么特别,可那双眼睛特别黑,黑沉沉的,一点光都没有,看着瘆得慌。

  她不想看了,想把脸埋进兔子怀里,可脖子僵得不行,跟被人按住了一样,只能直直盯着他,挪不开眼。

  脚步声又响了,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最后停在门槛外,没进来。

  许念想跑,想站起来冲进院子,跑回屋里找周婶,可腿像被钉在地上似的,半点都动不了。

  她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顶住门框,再也没地方退了。

  男人蹲了下来,脸越过门槛,凑到她跟前,就这么盯着她看,看了好久好久。

  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沙沙哑哑的,像砂纸磨石头,听着特别不舒服:“许家的人。”

  许念想喊周婶,可嘴巴张不开,想闭上眼睛,眼皮也不听使唤,只能僵在那儿。

  她看见他的手动了,慢慢朝她的脸伸过来。

  这下她终于闭上了眼睛,不是自己想闭的,是吓过头了,身体本能的反应。

  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怀里的兔子都被抱得发颤,想把兔子搂得更紧,手指头却动不了。

  耳边传来他很小的声音,像是跟自己嘀咕:“太小了。”

  之后就没动静了,那只手没碰到她的脸。

  可她还是动不了,浑身僵得厉害。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感觉,一下子就散了,像有人猛地松开了手。

  许念的手指先动了动,攥了攥兔子耳朵,接着脖子能转了,腿也能挪了。

  她赶紧睁开眼,那个男人正背对着她,站在门槛外,拿起墙边靠着的黑伞。

  许念一刻都不敢多待,转身就跑,踩着青砖地,穿过院子,冲上台阶,跑进正房,一头扎进许柚柚常坐的椅子后面,蹲下来紧紧抱着兔子,缩成一小团。

  她没哭,就蹲在那儿,止不住地发抖。

  门口,男人撑着黑伞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盯着门上的牌匾,又看了很久,才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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