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上海,风是热的,热得不讲道理。

  黄浦江上飘着一层湿气,像谁把一锅没熬开的汤端到了城里,倒也不倒干净,就这么悬着。人走在路上,衣服贴在背上,连骂人都懒得张嘴。

  但城外不一样,城外在挖。

  从吴淞口往里,一路是土。沙袋一袋一袋往上码,木桩一排一排往下打,铁丝网拉得像蜘蛛发了疯。有人说这是防御工事,有人说这是给上海套了个壳,还有人说这是给钱找了个去处。

  反正每天都在干活。

  干活就要吃饭,吃饭就要交钱。

  交钱的理由也越来越讲究——从“炉灶税”到“工事协助费”,名字换了,钱没少。

  南京路那三万册小蓝书还没发完,新一批已经印出来了。封面换了,字更大,纸更厚,看起来更像一本正经的东西。

  城里的人慢慢学会了一件事:话要说,但要换个说法。

  于是有人站在弄堂口,摇着蒲扇,说:“这几年好啊,路都修直了。”

  旁边的人接一句:“是啊,钱也走得更直了。”

  两个人都笑,笑完各自回屋。风就是这么起来的。它不大,但哪儿都有。

  从上海吹到苏州,从苏州吹到南京,再从南京绕一圈,居然还吹回上海。外头的人开始议论,说上海在搞新花样——有的说好,有的说坏,有的说看不懂。

  看不懂的人最多。

  九月中旬,大队长来了。

  不是大张旗鼓那种来,是说来就来了。前一天晚上南京还在开会,第二天人已经在火车上。消息比他慢半拍,等上海这边知道的时候,人已经下了车。

  李宇轩是第二个知道的。

  第一个是戴笠。

  戴笠没打电话,他亲自过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校长来了。”

  李宇轩当时正在看账,不是看钱,是看“名目”。

  他最近迷上了这个东西。钱多少不重要,关键是怎么写。写得好,一块钱能像十块。写不好,十块钱看着像偷的。

  听见这句话,他把笔放下,问了一句:“哪?”

  “站台。”

  “带谁?”

  “没带。”

  这就麻烦了。

  没带人,比带一堆人还麻烦。

  李宇轩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那张脸有点瘦了,但还撑得住场面。

  “走。”

  他说。

  站台上人不多,清出来一片。几辆车停着,车门开着,像几张张开的嘴。

  大队长从车上下来,没戴军帽,穿的是常服,步子不快。

  他看了一眼四周。

  没说话。

  李宇轩上前两步,立正。

  “校长。”

  大队长点了点头。

  “热。”

  他说。

  “是。”

  “风大。”

  “是。”

  “风从哪来?”

  这句问得不大,但有点意思。

  李宇轩顿了一下,说:“海上。”

  大队长看了他一眼,没说对,也没说不对,“走走。”

  一行人没坐车,直接上街。

  先去的是南京路,路中间那块地方还在用,今天没发书,改成了讲“工事的重要性”。人照样站着,讲的人换了一批,声音比喇叭还大。

  大队长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有人认出来了,想喊,又不敢喊,气氛有点奇怪。

  台上那人越讲越起劲:“——制度严明,人人有责!工事一成,百姓安宁!”

  台下有人跟着点头,有人低头看脚。

  大队长忽然问:“他们听懂了吗?”

  李宇轩说:“听多了,就懂了。”

  “听几遍?”

  “看情况。”

  大队长嘴角笑了一下。

  “你倒是有耐心。”

  他们没再看,往前走。

  走到一家卖生煎的摊子前。

  摊主正忙,油锅里滋啦作响,香味一出来,旁边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大队长停下了。

  “这个——收税吗?”

  李宇轩说:“收。”

  “多少?”

  “按炉灶。”

  摊主听见了,手一抖,差点把一锅生煎翻了。

  大队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口锅。

  “生意好不好?”

  摊主愣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好……还行。”

  “能赚吗?”

  “能……一点点。”

  大队长点了点头。

  “那就好。”

  说完就走。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又停下,“你觉得他刚才说真话吗?”

  李宇轩没回头,“他说的是能说的话。”

  大队长“嗯”了一声。

  再往前,是一段新修的工事。

  沙袋垒得整整齐齐,旁边还立着牌子,写着“某某段防御工程,由某某单位协助完成”。字很大,远远就能看见。

  大队长走过去,伸手按了按沙袋。

  “实吗?”

  “实。”

  “能挡吗?”

  “能挡一阵。”

  “挡多久?”

  李宇轩想了想:“看对面。”

  大队长没再问。

  他绕着工事走了一圈,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站住,说了一句:“钱花得不少。”

  李宇轩说:“是。”

  “花哪了?”

  “工事。”

  “都在这?”

  李宇轩没说话,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

  大队长转过身,看着他,“上海这股风——吹得挺远。”

  李宇轩低头:“学生管得不够。”

  “不是不够。”

  大队长摇了摇头,“是太够了。”这句话说得很慢。

  旁边的人都不敢动。

  大队长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钱,可以收。工事,也可以修。人——”

  他顿了一下。

  “别让他只会点头。”

  这句话说完,空气像被谁轻轻压了一下。

  李宇轩站在那里,没动。

  “明白吗?”

  大队长问。

  “明白。”

  “真明白?”

  “……明白。”

  大队长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最近——还去不去赌场?”

  这一下问得很突兀。

  李宇轩一愣,“去得少了。”

  “少多少?”

  “……基本不去。”

  大队长点了点头。

  “输一次,就该记住。”

  “是。”

  “别把输的,从别的地方找回来。”

  李宇轩没接话,这句话听着像随口说的,但又不像。

  他们又走了一段。

  路边有个小孩,在地上用粉笔写字。

  写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甜”。

  写完了,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字,写得很轻——“苦”。

  他写完,自己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用手一抹,把那个“小苦”擦掉了。

  只剩下一个大大的“甜”。

  大队长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一眼李宇轩,那一眼不重,但很长。

  李宇轩也看见了。

  他盯着地上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抬头,说了一句:“风大,字容易乱。”

  大队长点了点头,“那就——”

  他说。

  “少写一点。”

  说完,他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起来,车慢慢开走。

  站台的方向,风还在吹。

  李宇轩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回头,对跟着的人说:

  “南京路——明天不用摆了。”

  那人一愣:“那……书呢?”

  李宇轩想了想,说:“换个地方。”

  “哪?”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工事,又看了一眼街上的人。

  “让他们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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