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天后,李宇轩的独立第一旅在蕲春以东待命,上面没来新命令,他就继续喝茶。戴笠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对——不是紧张,是一种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怎么了?”李宇轩放下茶碗。

  戴笠走到跟前,压低声音:“旅座,出事了。”

  李宇轩坐直了。“桂军打过来了?”

  “不是。”

  “校长来电了?”

  “也不是。”

  “那你倒是说啊。”

  戴笠把手里的几页纸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截获了一封桂军的电报,译电员顺手试了一下——用咱们的密码本,译出来了。”

  李宇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桂军用的密码,跟咱们是一样的。”

  李宇轩看着戴笠,戴笠看着李宇轩。帐篷里瞬间安静了。

  “你确定?”李宇轩问。

  “确定。我让译电员又译了两遍,一个字都不差。”戴笠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发现自己每天锁的门其实是个纸糊的,“旅座,这事要是传出去——”

  “等等。”李宇轩打断他,“你先让我捋一捋。桂军用的密码跟咱们一样,那咱们发的电报,桂军是不是也能译?”

  戴笠没说话,点了点头。

  “校长那边发的电报呢?”

  “如果用的是同一套密码体系……”戴笠的声音越来越小,“应该也能。”

  李宇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没尝出味道。他把茶碗放下,又问:“这密码本哪儿来的?”

  “北洋时期陆军部统一编发的。后来各军分家,人分了,密码本一直没换过。”

  “为什么没人换?”

  戴笠犹豫了一下。“长官,换密码本是大事。全军换一套密码,要重新编、重新印、重新培训报务员,少说几个月。而且换了之后,自己人之间通讯也麻烦——你换了,友军没换,你的电报友军看不懂,友军的电报你也看不懂。所以……”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李宇轩靠回椅背。他明白了。不是没人知道密码有问题,是所有人都假装不知道。谁先捅破这层窗户纸,谁就得负责换密码。谁先换密码,谁的部队就跟友军断了通讯。谁断了通讯,谁在战场上就成了瞎子。所以大家心照不宣,将就着用。

  “那桂军知道咱们用同一套密码吗?”李宇轩问。

  戴笠想了想。“应该……也是猜的。这种事谁也不会明说。”

  李宇轩点点头。这倒符合常理。两边都截获过对方的电报,两边都发现能译出来,但两边都假装不知道。战场上你截了我一封电报,我不能跳起来说“你怎么能译我的密码”——因为我也在译你的。这就是一层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会捅破的窗户纸。

  “旅座,”戴笠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今天我还截获了另外两封电报。”

  他把两张纸递过来。李宇轩接过来看。

  第一封是桂军方面的。电文不长:“右翼防务吃紧,着夏威部星夜驰援。左翼暂取守势,相机策应。”

  第二封是大队长发给刘峙的。电文也不长:“刘峙部相机调整部署,左翼之敌似有动摇,可择机突进。”

  李宇轩把两份电报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这不就是普通的调兵命令吗?”

  戴笠凑过来,用手指点了点桂军那封。“长官您看,‘右翼防务吃紧,左翼暂取守势’。桂军的左翼,就是咱们的右翼。他说左翼暂取守势,意思就是把主力调走了。”

  他又点了点大队长那封。“再看校长这封。‘左翼之敌似有动摇’——校长的左翼,就是桂军的右翼。校长说桂军的右翼动摇了,意思就是他知道桂军把右翼的主力调走了。”

  李宇轩把两份电报重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看懂了。

  桂军的电报说“右翼吃紧,左翼守势”,实际意思是“我把主力调到右翼了”。大队长的电报说“左翼之敌动摇”,实际意思是“我知道你把主力调到右翼了”。两边都没说破。桂军没说我主力调哪儿了,大队长没说我截获了你的电报。大家都用了一种彼此都能看懂、但字面上挑不出毛病的说法。

  “这他妈不就是打哑谜吗?”李宇轩说。

  戴笠点头。“旅座高见。”

  李宇轩把两份电报放下,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几十万大军,打生打死,电报往来,全在打哑谜。你暗示一下,我暗示一下,大家都懂,但谁也不说破。这比明牌还累——明牌至少不用猜,这还得猜,猜完了还得装没猜过。

  “桂军截获了校长这封电报,能看懂吗?”

  “肯定能。就像咱们看懂他们的一样。”

  “那他们知道校长知道他们把主力调走了吗?”

  戴笠想了想。“应该……也是猜的。他们知道校长能截他们的电报,但他们不知道校长到底截了哪一封。就像咱们知道桂军能截咱们的电报,但咱们也不知道桂军到底截了哪一封。”

  李宇轩闭上眼睛,不想再问了。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打仗,是在参加一场所有人都知道规则的猜谜游戏,但谁也不能把规则说出来。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情报安全怎么办”,不是“这仗怎么打”,而是一个很朴素的困惑。

  “那他们发电报干什么?”

  戴笠愣了一下。“旅座,您说什么?”

  “既然大家用的密码本都一样,你发什么对方都看得见,对方发什么你也看得见。那还发什么电报?直接派人骑马送信不行吗?”

  戴笠想了想。“骑马慢。”

  “慢就慢,总比让对面全看见强吧?”

  戴笠又想了想。“可能……习惯了吧。”

  “习惯了?”李宇轩把茶碗放下,“打仗的事,习惯了明牌打?”

  戴笠没接话。

  李宇轩靠回椅背,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他不懂军事,不懂密码,不懂情报工作。但他再怎么不懂,也知道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密码这东西,是用来保密的。于是问道:“如果大家用的密码都一样,那密码还有什么用?”

  戴笠想了想,说:“也不能说完全没用。至少防老百姓。”

  李宇轩看着他。“老百姓有电台吗?”

  戴笠不说话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宇轩重新端起茶碗,发现茶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茶,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咱们每天也发电报吧?”

  “是。”

  “发的什么?”

  “部队位置、兵力调动、补给需求,还有给上面的战报。”

  “这些电报,桂军能截获吗?”

  “能。”

  “能用他们的密码本译出来吗?”

  戴笠沉默了一瞬。“能。”

  李宇轩把茶碗放下了。“所以咱们每天往上报的兵力、位置、调动,桂军全知道?”

  “是。”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打我?”

  戴笠想了想。“可能他们也在忙着往上报自己的。”

  李宇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有点想笑。几十万大军,打生打死,用的密码本是同一本。你偷看我,我偷看你,看完了各自回帐篷琢磨——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

  “长官。”戴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事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密码啊。咱们知道了桂军跟咱们用同一套密码,要不要报告上面?”

  李宇轩想了想。“报告谁?校长?”

  “或者何长官。”

  “何应钦?”李宇轩笑了一声,“我报告他,他问我为什么截获桂军电报,我怎么说?我说我用咱们的密码本译出来的?那不是等于告诉他,咱们的密码跟桂军一样?”

  戴笠愣了一下,脸色变了。“那……”

  “别报。”李宇轩说,“这事烂在肚子里。你我知道就行了。”

  戴笠点头,又犹豫了一下。“那咱们以后发电报,还照常发?”

  李宇轩沉默了一会儿。“照常发。但重要的事,换个说法。明明往东,就说往西。明明进攻,就说待命。反正大家都看得见,那就让他们看个够。他们爱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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