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赛娜这个家添了个丁。

  是个女娃,取名叫苏娜。

  这一晃,又是十年。

  瓦丁村的那棵老槐树看着更显苍老了,树皮裂得跟干涸的河床似的。但树底下的铁匠铺,生意却是越来越红火。

  苏璃今年四十了。

  按理说,在这个缺医少药、还得给贵族老爷们交重税的世道,四十岁的男人早就该是背也驼了、腰也弯了,脸上还得挂着两斤苦大仇深。可苏璃偏不。

  岁月这把杀猪刀,到了他这儿仿佛卷了刃。

  那张脸依旧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甚至因为多了这二十年的沉淀,那种混杂着慵懒和沧桑的味道更浓了。

  眼角的细纹没让他显老,反倒像是精细雕琢出来的装饰,让他看起来更像是某个落难的贵族,而不是一个整天跟煤灰打交道的铁匠。

  但他现在很愁。

  愁得想把那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薅两把下来。

  “爹,我想去。”

  铁匠铺里,一个半大小子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这是苏小锤。身板像个小牛犊子,一身腱子肉把粗布衣裳撑得鼓鼓囊囊。

  他低着头,那双跟苏璃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苏璃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个被盘得油光锃亮的紫砂壶——这是他根据前世记忆,自己捏泥巴烧的赝品。

  “想去?”苏璃吹了吹壶嘴的热气,语气平淡,“你知道那是啥地方不?”

  “知道。”苏小锤梗着脖子,“帝国的圣乔治骑士学院。去了能学本事,能成骑士老爷。”

  “那是销金窟。”苏璃把茶壶重重地往桌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年学费五十个金币,还不算食宿、装备、打点教官的钱。五十个金币!你知道你爹得抡多少下锤子,才能攒出这五十个金币吗?”

  苏小锤不说话了。

  但他也没起来。两只拳头死死地攥着裤缝。

  苏璃看着这倔驴一样的儿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随他娘。认死理。

  其实苏璃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钱,得花。

  砸锅卖铁也得花。

  他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都在这泥潭里打滚。

  不管你是力工也好,铁匠也罢,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那就是蝼蚁,是随时可以踩死的臭虫。

  唯有超凡。

  那个所谓的“呼吸法”,那个能让人一拳打死一头牛、能让以太附着在武器上的力量,才是跨越阶级的唯一梯子。

  只要成了骑士侍从,哪怕是最底层的铁级,那也是脱了籍的“准贵族”。

  不用交人头税,不用服劳役,见了镇长都不用下跪。

  这是苏璃年轻时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现在,梦醒了,他老了(虽然脸不老),但这梦,得有人接着做。

  “起来吧。”苏璃踹了儿子一脚,“跪着能跪出金币来?”

  苏小锤猛地抬头,脸上那是掩饰不住的狂喜,“爹,你答应了?”

  “我答应有个屁用,得看钱袋子答不答应。”

  苏璃站起身,走到里屋。

  那张老旧的大床底下,有一块活动的地板。苏璃熟练地撬开地板,从里面拖出来一个沉甸甸的铁箱子。

  这是他和老巴克两代人,一点一滴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棺材本。

  晚上。

  赛娜坐在床边,一边给苏璃缝衣服,一边抹眼泪。

  四十岁的赛娜,身材也稍微走了形。原本紧致的腰身现在圆润了不少,但也显得丰满。脸上的胶原蛋白也开始流失,眼角有了鱼尾纹。

  但在苏璃眼里,这娘们还是那个味儿。

  “真让小锤去啊?”赛娜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那么远,还在打仗。万一……”

  “没有万一。”苏璃打断了她,“咱家这成分,往上数八代都是泥腿子。好不容易出了个天赋不错的,不让他去搏一把,难不成让他跟我一样,在这瓦丁村抡一辈子大锤?”

  苏璃伸手把赛娜揽进怀里。

  这一揽,手感确实不如十年前了。肉松了点,皮肤也没那么滑了。

  但苏璃没嫌弃。

  “放心吧。”苏璃拍了拍她那宽厚的后背,“那小子机灵着呢。再说了,我给他打的那把剑,掺了半斤‘星纹钢’。只要他不自己作死,保命没问题。”

  赛娜把头埋在苏璃胸口,眼泪把他的衣襟都打湿了。

  “那……那钱咋办?这一把全都掏空了,以后咱们吃啥?”

  “吃糠咽菜呗。”苏璃笑了笑,“只要饿不死,这买卖就划算。你想想,以后咱儿子要是成了骑士老爷,骑着高头大马回来,你这脸上得多有光?那时候村东头那个李婶子,还不得羡慕得把你家门槛踩烂?”

  提到李婶子,赛娜破涕为笑。

  这虚荣心,果然是治疗女人伤感最好的良药。

  ……

  苏小锤走了。

  带着全家人的积蓄,背着苏璃亲手打造的重剑,坐上了前往巴里斯帝国的商队马车。

  苏璃没去送。

  他就站在铁匠铺的门口,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直到那车队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屋,把那扇门摔得震天响。

  日子还得过。

  只不过,这铁匠铺里的锤声,更密了,更急了。

  这一晃,又是十年。

  时间这东西,最是不经混。你觉得它慢的时候,它跟蜗牛爬似的;等你回过神来,它已经把你的鬓角给染白了。

  今年,苏璃五十了。

  知天命的年纪。

  瓦丁村变样了。

  因为战争的缘故,赋税更重了,村里的壮劳力被抓去充军了不少。原本热闹的村子,现在显出几分萧条。

  但苏家铁匠铺,依旧屹立不倒。

  院子里。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但这声音不是苏璃敲出来的。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把袖子挽到胳膊肘的姑娘,正站在铁砧前。

  这是苏娜。二十岁的大姑娘了。

  她没随苏璃的长相,反倒随了赛娜。

  骨架大,身子壮实,不施粉黛的脸上带着几颗淡淡的雀斑,看着就有一股子野劲儿。

  此刻,她手里抡着一把六磅重的铁锤,正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猛砸。

  那一锤下去,力道沉稳,落点精准。

  火星子像是炸开的烟花,映红了她那张满是汗水的脸。

  苏璃坐在一旁的躺椅上,手里捧着那把用了几十年的紫砂壶,眼神有些复杂。

  “姿势不对。”苏璃懒洋洋地开口,“腰别塌,用胯部的力量带动大臂。你那是砸铁吗?你那是在给铁挠痒痒。”

  苏娜没回头,只是把腰杆挺直了些,手里的动作没停。

  “爹,你说这话亏心不?”苏娜一边打铁一边喘着粗气,“这块精铁我都锻了三百下了,杂质都排干净了,你还挑刺。”

  “我是你爹,挑刺是我的特权。”苏璃哼了一声。

  其实他心里是满意的。

  甚至有点小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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