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二十年。

  瓦丁村那棵老槐树终于撑不住了,在一个雷雨夜里被劈成了两半,第二天就被村里的木匠锯成了板凳和柴火。

  铁匠铺门口的招牌换了三次,最后这一次,上面的字变成了“苏记铁铺”。

  苏璃今年七十了。

  按理说,七十岁的老头,早该是牙齿掉光、走路哆嗦,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等死的年纪。

  可苏璃这人,连老都要老得与众不同。

  他那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全白了,白得透亮,像是冬日里刚落下的雪,又像是某种昂贵的银丝。

  脸上虽然有了褶子,但那五官依旧挺拔得过分,尤其是那双眼睛,半点浑浊都没有,反而因为岁月的沉淀,多了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深邃。

  他就那么往躺椅上一靠,如果不看那一头白发,说他四十岁都有人信。

  这副皮囊,简直就是对周围那些皱巴巴的老头子们最大的嘲讽。

  “老不死的,又在那儿臭美。”

  屋内传来一声苍老的骂声。

  赛娜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七十岁的赛娜是真的老了,腰弯得像只虾米,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原本那头浓密的棕发也稀疏得可怜。

  苏璃把手里那面铜镜放下,笑眯眯地看着自家老婆子。

  “我这是给你长脸。”苏璃走过去,扶着她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你想想,谁家老头子七十岁了还能这么精神?村头那个老王,前天刚走,临走前还羡慕我这口牙呢。”

  赛娜哼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却带着笑意。她伸手摸了摸苏璃的手背,那上面也起了皱纹,但依旧温热有力。

  “小锤……还是没信儿吗?”赛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苏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他给赛娜腿上盖了条毯子,动作慢条斯理。

  “没信儿。”苏璃说,“没信儿就是好消息。

  这说明那小子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蹦跶呢。

  要是真出了事,帝国的抚恤金早该发下来了。

  那帮当官的虽然贪,但在死人钱上还算有点规矩。”

  其实这话,苏璃自己都不信。

  那又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烂仗。

  奥伦达王国和巴里斯帝国在边境线上拉锯,今天你占个山头,明天我攻个碉堡。

  人命在那里就是个数字,填进战场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苏小锤失踪十五年了。

  刚开始那五年,还偶尔有信回来。后来,那封盖着帝国军部大印的“失踪通知书”送到了铁匠铺。

  没有尸体,没有遗物,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于灰石堡防御战中失联。

  失联。

  赛娜那几年把眼睛都哭坏了,身子骨也是那时候垮下来的。

  苏璃没哭。他把那张通知书压在箱底,依旧每天打铁、吃饭、睡觉。

  他总跟赛娜说:“那小子命硬,随我。我是能混得风生水起,他那也是个祸害遗千年的主儿。”

  日子还得过。

  好在,家里还有个苏娜。

  “爹!吃饭了!”

  院门口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

  一个体格壮硕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食盒。

  这是四十岁的苏娜。

  她现在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女铁匠,也是著名的悍妇。

  那胳膊比一般男人的大腿还粗,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唯唯诺诺的男人,手里还拎着半扇猪肉。

  这是坎伦。村头杀猪匠老坎伦的儿子。

  这桩婚事,当初可是跌破了全村人的眼镜。谁都以为苏娜这辈子要嫁给铁锤了,结果没想到,这朵霸王花最后插在了坎伦这堆牛粪上。

  其实苏璃对这女婿挺满意。

  坎伦虽然长得寒碜了点,一脸横肉看着像个土匪,但心地那是真好。老实,听话,而且……抗揍。

  苏娜脾气爆,急眼了那是真敢动手。

  换个别的男人早跑了,坎伦不跑。他皮糙肉厚,挨两下也不当回事,还能笑呵呵地给媳妇递毛巾擦手。

  “爹,这是刚杀的猪,腰那块的肉,最嫩。”坎伦把猪肉放在案板上,搓着手,一脸讨好地看着老丈人,“我爹说,让您晚上过去喝两盅。”

  苏璃看了一眼那块肉,成色确实不错。

  “行。”苏璃点了点头,“正好,我那棋盘也刻好了。今晚杀他两盘。”

  坎伦嘿嘿傻笑,又转头去帮丈母娘揉腿。

  苏娜把食盒打开,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炖菜和白面馒头。

  她一边给爹娘盛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铺子里的事。

  “前天那个行脚商人又来了,想压价收我的锄头。让我一锤子给轰出去了。”苏娜咬了一口馒头,“也不打听打听,我苏娜打的铁,那是能传三代的,少一个铜板都不卖。”

  苏璃喝了一口酒,看着闺女那张充满活力的脸。

  虽然没有儿子在身边,但这日子,也不算太差。

  这闺女,除了长得不像个女人,其他的,那是真没得挑。

  吃过晚饭,天色擦黑。

  苏璃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往村头走去。

  老坎伦家那是村里的大户。

  杀猪这行当,不管什么时候都有饭吃。

  特别是这两年,因为打仗,肉价飞涨,老坎伦家的小日子过得那是油水十足。

  刚进院门,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卤肉香。

  院子中间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壶老酒,两碟花生米,还有一大盘切得薄薄的猪头肉。

  一个光着膀子、满身肥肉的老头正坐在马扎上,手里摇着把破蒲扇,在那儿拍蚊子。

  这就是老坎伦。

  这老头跟苏璃年纪差不多,但看着比苏璃老多了。

  那肚子大得像怀了五胞胎,一脸的油光,笑起来眼睛就剩下一条缝。

  “来啦?”老坎伦看见苏璃,把蒲扇一扔,那双小眼睛立马亮了,“东西带了吗?”

  苏璃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扔。

  “当啷”一声脆响。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一副圆滚滚的棋子。

  这是苏璃花了大半年时间,用最好的枣木车出来的。

  上面的字是他亲自刻的,红帅黑将,字迹苍劲有力,那是五十年的功力。

  这个世界没有象棋。这是苏璃为了打发时间,特意复刻出来的“老年活动”。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啥棋?”老坎伦拿起一颗“車”,放在手里掂了掂,“挺沉。能砸死人。”

  “象棋。”苏璃坐下来,把自己那边的棋子摆好,“别废话,规矩我都跟你讲了八百遍了。来,让你先走。”

  老坎伦也不客气,抓起当头炮就往中间一架。

  “当!”

  “将军!”老坎伦吼了一嗓子,气势十足。

  苏璃翻了个白眼。

  “第一步就将军?你会不会下?”苏璃把手里的马往上一跳,“别马腿知道不?你看清楚了再走。”

  两个加起来一百四十岁的老头,就这么在院子里杀开了。

  一开始还挺斯文,也就是互相嘲讽两句。

  “你这臭棋篓子,车都不会用,留着过年啊?”

  “你管我!老子乐意!吃你个马!”

  下到后来,那动静就大了。

  “哎哎哎!落子无悔大丈夫!你刚才明明把炮放这儿了,怎么又拿回去了?”苏璃一把按住老坎伦那只肥猪手。

  “我手滑!手滑不行啊?”老坎伦脸红脖子粗,“再说我那是试探,试探懂不懂?兵法里叫虚晃一枪!”

  “虚你大爷。”苏璃把棋子抢回来,重重地拍在棋盘上,“你要是再悔棋,这盘肉我就端走了。”

  一听要端肉,老坎伦立马老实了。

  “行行行,你厉害,你说了算。”老坎伦嘟囔着,端起酒杯灌了一口,“也不知道你这脑子咋长的,这玩意儿弯弯绕绕的,比杀猪难多了。”

  苏璃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棋盘上的楚河汉界。

  这方寸之间,也是个战场。

  只不过这里死的是木头疙瘩,不用流血,也不用发那张白纸黑字的通知书。

  两人下了五六盘,互有输赢。

  当然,大部分时候是苏璃赢,偶尔输一把那是为了哄这老东西开心,免得他不玩了。

  夜深了。

  月亮爬上了树梢,把院子照得惨白。

  老坎伦喝得有点多了,舌头开始打结。

  “苏璃啊……”老坎伦打了个酒嗝,那张油腻的脸上泛着红光,“你说……这日子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咱俩都半截身子入土了。”

  “嗯。”苏璃捏着一枚棋子,看着上面的“卒”。

  这卒子,只能进,不能退。过了河,就是个死。

  “我家那混小子,虽然笨了点,但对娜娜那是真心实意。”老坎伦絮絮叨叨地说,“我就盼着……盼着他俩能赶紧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到时候……嗝……到时候我就把这杀猪的手艺传给他。”

  说到这儿,老坎伦忽然停住了。

  他那双被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偷偷瞄了苏璃一眼。

  “你也别太难受。”老坎伦伸出那只油乎乎的大手,拍了拍苏璃的肩膀,“小锤那孩子……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哪天……哪天就骑着大马回来了呢。”

  苏璃的手顿了一下。

  其实全村人都知道,苏小锤回不来了。十五年了,就算是去这大陆最南边也该走个来回了。

  但没人当着苏璃的面说破。

  这是一种残忍的默契。

  “我知道。”苏璃把棋子放下,端起酒杯跟老坎伦碰了一下,“我不难受。我有啥难受的?我有酒喝,有肉吃,有个好闺女,还有你这个臭棋篓子陪我解闷。我知足。”

  嘴上说着知足,那酒入喉,却是苦的。

  “再来一盘!”苏璃把棋子呼噜乱,声音大得有点刻意,“这一盘赌大的。你要是输了,明天给我送一副猪大肠来。要是赢了,我给你打把切骨刀。”

  “来就来!谁怕谁!”老坎伦也来了劲,“老子今晚定叫你有来无回!”

  “啪!”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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