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追,就是五天。

  从豳州到宁州,从宁州到庆州,从庆州到原州。

  一路向北,进了灵州地界。

  突利可汗跑得很快,他的队伍已经扩大到了近万人,沿途收拢的溃兵、掳掠的民夫、抢来的牛羊,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但李默追得更快。

  他每到一处驿站或军营废墟,都能遇到一些被打散的唐军残兵。

  有的是城破后逃出来的守军,有的是与主力失散的斥候,有的是从战场上爬回来的伤兵。

  他们看到李默一个人追着近万突厥人跑,先是觉得他疯了,然后跟着他跑了一段,就不觉得他疯了。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李默是怎样杀突厥人的。

  第四天傍晚,李默追上了一股掉队的突厥游骑,大约五十人。

  那五十人正在路边休息,马拴在树上,人坐在地上喝水吃干粮,懒洋洋的,以为已经安全了。

  李默从土坡后面冲出来,一刀砍翻了最近的三个。

  五十个突厥人被他一口气杀了大半,剩下的骑马就跑,跑出去不到一里,被李默追上,全部斩杀。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跟在李默身后的残兵,已经增加到了六十多人。

  他们站在土坡上,看着李默一个人在旷野上追杀那些突厥人,看着他像割草一样砍倒一个又一个敌人,看着他浑身是血地从尸堆里站起来。

  “这人…是人是鬼?”一个新加入的士兵喃喃道。

  那个老兵,姓赵,叫赵老根,是豳州守军的队正,四十出头,黑脸膛,络腮胡子,说话大嗓门。

  他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说道:“管他是人是鬼,能杀突厥人就是好汉。”

  第五天,队伍增加到了一百二十人。

  第六天,两百五十人。

  第七天,五百人。

  第八天,一千二百人。

  这些残兵来自不同的部队,有豳州的,有泾州的,有原州的,还有几个是从长安方向过来的斥候。

  他们素不相识,但现在都跟着同一个人,往同一个方向追。

  李默没有收编他们,没有给他们编队,没有给他们下令。

  他只是跑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

  他想换马的时候,有人把最好的马牵过来。

  他想喝水的时候,有人把水囊递过来。

  他想休息的时候,有人自动围成一个圈,在外面放哨。

  没有人命令他们这么做,他们都是自愿的。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这个男人在追一万人。

  一个人,追一万人。

  第九天,队伍到了灵州境内。

  灵州在大唐的北疆,过了灵州就是长城,过了长城就是突厥人的地盘了。

  突利可汗的队伍在这里慢了下来。

  因为他们觉得安全了。

  灵州以北,就是草原,就是他们的天下。

  唐军不会追到这里来,没有人会追到这里来。

  他们开始放慢速度,开始整理抢来的财物,开始庆祝劫后余生。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身后六十里外,有一千二百个人,正在朝他们追来。

  领头的那个,浑身浴血,马鞍上挂着三颗人头,颉利可汗的,还有两个突厥万夫长的。

  李默没有让队伍停下来。

  他知道突利可汗的队伍在减速,他知道突厥人以为安全了,他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

  但他也知道,他的马已经换了十几匹,人也累了,一千二百个残兵更是累得不行。

  他们大多数身上有伤,有的伤口已经化脓,有的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那个领头的男人,身上中了不知道多少箭,伤口不知道有多少道,但从没听他喊过一声疼,从没见他皱过一次眉。

  他杀突厥人,像割草一样。

  他追突利,像追一只兔子一样。

  这样的人,值得跟着。

  第十天,灵州。

  长城在望。

  那道蜿蜒在北方地平线上的土墙,就是大唐的北疆。

  过了这道墙,就是突厥人的草原,就是他们来去自如的天下。

  突利可汗站在长城脚下,回头看了一眼南方。

  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

  “可汗,快走吧!过了长城就安全了。”身边的将领催促道。

  突利点了点头,正要下令过长城,身后传来了一阵骚动。

  “南边!南边有人来了!”

  突利回过头,看向南方。

  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不是一小股烟尘,而是一大片,铺天盖地,像一面灰色的墙,朝这边压过来。

  “多少人?”突利问。

  “不…不知道,太多了,看不清。”

  突利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是唐军的主力追上来了?

  不对,唐军的主力在渭水,不可能这么快追到灵州。

  那是谁?

  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突利终于看清了。

  不是唐军的主力。

  是一支杂牌军,衣服五花八门,武器参差不齐,队伍散乱,但跑得很快。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匹枣红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浑身浴血,手里提着一把大刀。

  只有一个人。

  突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见过这个人。

  在渭水,就是这个人,一个人冲进了他的大军,杀了颉利,砍倒了帅旗。

  就是这个人,追了他十天十夜,从渭水追到灵州,从关中追到塞北。

  “拦住他!拦住他!”突利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突厥士兵纷纷上马,列阵迎敌。

  但他们的心已经散了,跑了十多天了,以为安全了,突然又看到那个杀神追了上来,腿都软了。

  李默冲进了突厥人的阵中。

  大刀挥舞,血肉横飞。

  没有人能挡住他。

  一刀,两个。

  两刀,五个。

  三刀,十个。

  他像一把烧红的铁刀,插进了一块牛油里。

  身后的残兵也冲了上来。

  一千二百人,对近万人。

  但突厥人已经被李默杀怕了,看到他就躲,看到他就跑,阵型还没接战就散了。

  李默杀穿了突厥人的阵型,直奔突利可汗。

  突利可汗调转马头就跑。

  他骑着最好的马,跑得最快。

  但他跑不过李默。

  李默的马是突厥人的战马,跟他的是同一品种,同一速度。

  十里。

  八里。

  五里。

  三里。

  一里。

  李默追上了。

  他策马与突利并排,大刀探出,一刀砍在突利的马腿上。

  马惨叫着栽倒,突利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头盔掉了,头发散了一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拔出弯刀,但手在发抖,刀都握不稳。

  李默跳下马,走到他面前。

  突利看着他,浑身在发抖。

  “你…你是李唐的什么人?我…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封地,女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李默低头看着他。

  “你烧我的家,杀我的鸡,毁我孩子的玩具。”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突利没听懂。

  李默没有再说话。

  手起刀落。

  突利可汗的人头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

  李默弯腰,抓起人头,挂在了马鞍上。

  颉利和突利,两代突厥可汗的人头,并排挂在一起。

  风吹过长城的垛口,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李默站在长城脚下,回头看向南方。

  南方,是他来时的路。

  十天十夜,一千多里,换了十几匹马,收了一千二百个残兵,杀了两任突厥可汗。

  他的家在南方,他的妻子和孩子也在南方。

  他想回去。

  但不是现在。

  因为长城以北,还有突厥人。

  那些从渭水战场上逃出来的突厥溃兵,还在往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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