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他押着几个人回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皮袍。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人,怀里各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还在襁褓中,睡得正香。

  “殿下,这个是阿史那社尔的母亲,这两个是他的妻子,孩子是他的儿子,大的那个一岁半,小的那个刚满月。”赵老根指着那几个人,一个一个地介绍。

  老妇人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倔强。

  她看着李默,眼睛一眨不眨。

  “阿史那社尔死了。”李默看着老妇人。

  老妇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腰板还是很直。

  “死在北海里,淹死的。”

  老妇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把腰板挺得更直了。

  “带回去,给我二哥。”

  赵老根应了一声,朝身后的士兵招了招手,几个人上前把老妇人和两个年轻女人押走了。

  孩子被留在了原地,放在毡毯上,一个睡得正香,一个睁着眼睛四处看。

  赵老根看了看那两个孩子,又看了看李默。

  “殿下,这两个孩子...”

  李默看着那两个躺在毡毯上的孩子,大的那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小的那个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带走...”

  赵老根弯腰把两个孩子抱起来,一手一个。

  大的那个醒了,哇哇大哭,小的那个也被吵醒了,跟着哭,两个孩子在赵老根怀里哭成一团。

  李默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那面倒在地上沾满泥土的金色狼头大旗,风吹过来,旗角微微飘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了,咬一口掉渣。

  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营地染成了金红色。

  帐篷的残骸在夕阳下像一堆堆坟包,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石滩上。

  远处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波光粼粼的,像一条流动的绸缎。

  “殿下,接下来怎么办?”赵老根把两个孩子交给旁边的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张韬画的那张地图。

  “王庭打下来了,阿史那社尔死了,他的母亲和妻儿都抓了,牛羊缴获了无数。”

  李默看着那张地图,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地图卷好塞进怀里。

  “找块大石头,立在湖边,刻上字。”

  赵老根愣了一下。

  “刻字,刻什么字?”

  “大唐赵王李元霸,灭突厥王庭于此。”

  赵老根的嘴角抽了抽,眼睛亮了一下。

  “末将这就去找石头。”

  他转身跑了,跑得比马还快。

  没过多久,一块巨大的石头被几个士兵从湖边拖了过来。

  石头是花岗岩的,灰白色的,有一人多高,好几尺宽,少说上千斤重,被几个士兵用绳子拖着,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李默从马鞍上解下一把凿子和一柄铁锤,蹲在石头前面,开始刻字。

  凿子打在石头上,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火星子四溅。

  石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堆了一地。

  他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深。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字刻好了。

  “大唐赵王李元霸,灭突厥王庭于此....贞观元年,四月。”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力透石背,像是在石头上生了根。

  李默站起来,把凿子和铁锤扔在地上,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南边走去。

  白马跟在他后面,打了声响鼻。

  赵老根举着那面沾满泥土的金色狼头大旗跟在后面,旗面上狼头的金色在夕阳下微微闪着光。

  身后的队伍已经整好了,一千五百名骑兵押着好几千俘虏赶着十几万头牛羊,队伍从南边看不到北边。

  月亮从东边爬上来,又圆又亮,照在草原上。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气息和血腥味。

  远处的北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波光粼粼的。

  李默骑在白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朝南边看了一眼。南边是来时的方向,几千里外是长安。

  长安更南边,是黄山村。

  他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往南走。

  白马的四蹄踏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队伍在月光下缓缓移动,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在灰白色的苔原上蜿蜒向南。

  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俘虏们低着头,走得跌跌撞撞,被绳子串在一起,一串一串的,像一串串被穿了腮的鱼。

  李默从怀里掏出那块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已经硬得咬不动了,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含着,等口水把它泡软了再咽下去。

  仗打完了,该回家了。

  长安城太极宫,清晨。

  四月的长安城天气已经很暖和了。

  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着金光,回廊两侧的牡丹花开了,大朵大朵的,红的粉的紫的白的,挤在一起,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几只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翅膀一扇一扇的,悠闲得很。

  李世民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是幽州送来的,厚厚一沓,用火漆封着口,火漆上盖着赵王府的印章,印章的纹路清晰可见,没有破损。

  他看了好几遍,从昨晚看到今天早上。

  第一遍看完的时候,他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了好几趟,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拿起奏折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完的时候,他笑了一会儿,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放下奏折,揉了揉眼睛,又拿起来看第三遍。

  王德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但他不敢出声,也不敢走,就那么捧着,站了好一会儿了。

  “陛下,粥凉了,奴婢去换一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用。”李世民把奏折放下,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凉了,味道变了,他皱了皱眉放下碗。

  “王德,四弟打到北海了。”

  王德愣了一下...

  “北海,那不是在草原最北边吗?赵王殿下打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嗯。”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舆图挂在墙上,画着大唐的山川关隘和州县位置。

  舆图上标注着幽州的位置,在东北方向,标着北海的位置,在草原的最北边,舆图上没有标注,是后来用朱笔画上去的,一个圈,旁边写着“北海”两个字。

  从幽州到北海,上千里的路,用朱笔画了一条线,线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地名,蓟县、顺义、怀柔、密云、长城,过了长城就是一片空白。

  李世民看着那条用朱笔画出来的线,看了很久。

  “房玄龄呢?”

  “回陛下,房相在政事堂,要不要奴婢去叫他?”

  “叫来,把长孙无忌也叫来,程咬金、秦琼、尉迟恭都叫来。”

  王德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没过多久,几个人陆续到了。

  房玄龄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浅绯色的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长孙无忌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宝蓝色的便袍,不紧不慢地摇着。

  程咬金第三个到,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只脚穿着靴子另一只脚光着,靴子拎在手里,一边跑一边穿,跑到殿门口才穿上,鞋带都没系好。

  秦琼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腰间系着革带,走得不紧不慢。

  尉迟恭走在最后面,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几个人站定,齐齐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把那份奏折从御案上拿起来,举在手里。

  “幽州急报,四弟打到北海了。”

  殿上一阵骚动。

  程咬金第一个跳起来。

  “打到北海了,赵王从幽州往北打,打了一千多里,打到草原最北边了?”

  他的声音大得把殿顶的灰尘都震下来了几粒。

  “不止。”

  李世民把奏折翻到最后一页。

  “四弟灭了突厥王庭,杀了阿史那社尔,抓了他的母亲和妻儿,缴获牛羊无数,在北海边上立了一块石碑,刻了字。”

  “刻的什么字?”程咬金问。

  李世民看着奏折上最后一行字,念了出来。

  “大唐赵王李元霸,灭突厥王庭于此,贞观元年,四月。”

  殿上安静了片刻。房玄龄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几根胡须被揪了下来,他浑然不觉。

  长孙无忌摇折扇的手也停了,折扇合拢握在手里,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停住了。

  程咬金的嘴张着忘了合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秦琼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尉迟恭的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封狼居胥...”

  房玄龄缓缓说出了这四个字。

  殿上又安静了片刻。这四个字的重量,在场的人都清楚。

  封狼居胥,那是汉朝霍去病的功业,是武将的最高荣耀,是大汉对匈奴作战中最辉煌的一页。

  从那以后,几百年来,再没有人做到过。

  现在,赵王做到了。

  “陛下,赵王此战,功盖千古。”

  房玄龄放下捋胡须的手,声音有些发紧。

  “臣请陛下下旨,命太常寺议定封赏,命国子监撰文刻碑,命礼部筹备庆功大典。”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些事你们去办,朕只有一件事,四弟什么时候回来?”

  房玄龄看了看长孙无忌,长孙无忌看了看程咬金,程咬金看了看秦琼,秦琼看了看尉迟恭,尉迟恭低着头数金砖缝,没人回答。

  李世民也不等他们回答,转身走到舆图前面。

  “从北海到长安,好几千里路,带着俘虏和牛羊,走不快,少说也要走一两个月。”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开心。

  黄山村,四月的黄山村已经是一片绿色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鸡窝里的几只母鸡在院子里溜达,咕咕叫着,在土里刨食。

  福宝蹲在兔笼前,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吃草。

  两只兔子挤在一起,嘴巴一动一动的,草茎在嘴角一截一截地变短。

  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

  “哥哥,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她跑到平安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扒着他的膝盖,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平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好几天了,还没看完。

  不是看不懂,是看不进去。

  他把书合上,看着妹妹那张小脸,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嘟着。

  “很快...”

  “很快是多快?”福宝急了。

  “很快就是很快。”

  福宝嘟着嘴,不问了。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踮起脚尖往官道上看了看,官道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走回院子,蹲在兔笼前,又开始看灰团吃草。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头发挽成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脸上有淡淡的青黑,是晚上没睡好留下的痕迹。

  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针线盒,从里面拿出一件小衣裳,是福宝的,鹅黄色的小袄,袖口刮破了一道口子,她前几天补好了,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针,才叠好放在旁边。

  “娘,爹爹有信来吗?”福宝从兔笼前站起来,跑过来趴在柳含烟膝盖上。

  “还没有....”柳含烟摸了摸她的头。

  “那什么时候才有?”

  “快了。”

  福宝嘟着嘴。

  她最近嘟嘴的次数比过去几年都多。

  娘说快了,哥哥说很快,但快了是多久?很快是多快?

  没人告诉她。

  她只知道爹爹走了好久好久,从冬天走到春天,从梅花开走到桃花谢。

  她在纸上画了好多好多道道,每天画一道,画了厚厚一叠纸。

  她数过那些道道,数了好几遍,每次都数到一半就乱了,从头再数,还是乱。

  她就不数了,反正爹爹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

  院门被人推开了。

  老村正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塞了不止一张纸。

  脸上带着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福宝看到老村正,从石凳上跳下来跑了过去。

  “村正爷爷,是不是爹爹来信了?”

  老村正笑呵呵地蹲下来,把信封递给她。

  “是啊,殿下来信了,给王妃的,给郡主和小王爷的。”

  福宝接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不认识上面的字,跑回去递给柳含烟。

  “娘,爹爹来信了!快看看爹爹写了什么!”

  柳含烟接过信封,手在微微发抖。

  信封上的字是她认识的,是夫君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含烟亲启”。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有好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一张一张地展开。

  第一张是给她的。

  “烟儿,仗打完了,我没事,过几天就回家,夫君。”

  短短几句话,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

  柳含烟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把“没事”两个字的墨迹洇开了一点。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第二张是给平安的。

  “平安,爹爹不在家,照顾好你娘和妹妹,爹爹。”

  平安接过信纸,看了好几遍,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第三张是给福宝的。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乖宝”。

  柳含烟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拿着那封信,看着“过几天就回家”那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把信折好,小心地放进信封里。

  窗外阳光正好,风吹过来,带着渭水的气息。

  远处黄山在阳光下绿油油的,山林苍翠欲滴。

  渭水在远处流淌,水声哗啦哗啦的。

  柳含烟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佛号。

  夫君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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