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过蓟县。

  蓟县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从北边回来的军队,有人认出了李默。

  “赵王!是赵王!”一个人喊了一声。

  更多的人开始喊。

  “赵王!赵王!赵王!”

  声音从城门口传到城中央,从城中央传到城北,从城北传到城南。

  李默没有看他们,策马从城中穿过。

  五月二十九,过昌平。

  昌平县的县令周文举站在城门口迎接,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的,胡子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和一只杯。

  他看到李默骑着白马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下官昌平县令周文举,恭迎赵王殿下凯旋!”

  李默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起来...”

  周文举从地上爬起来,把托盘举过头顶。

  “殿下,下官备了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

  李默没有接。

  赵老根从后面跑上来,接过托盘,把酒倒进杯里,双手递给李默。

  李默接过杯,一饮而尽,把杯放回托盘上,策马走了。

  周文举捧着托盘,站在原地,看着李默的背影,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六月初三,过幽州南界的官道。

  路边的麦田里,一个老农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在磨刀石上磨。

  听到马蹄声,他抬起头,看到一个骑白马的年轻人从官道上经过,身后跟着一支长长的队伍,有骑兵,有俘虏,有牛羊。

  他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磨刀。

  六月初五,过河东道。官道两旁的树开始茂密了,枝叶交织在一起,在头顶搭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圆形的光斑,像一枚一枚铜钱。

  赵老根骑在马上,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旗面在风中猎猎展开。

  他的胳膊已经不酸了,举了一个多月,习惯了。

  “殿下,照这个速度,再有十来天就能到长安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张韬画的那张地图,翻过来看背面写着的行程记录。

  李默没有回答。

  赵老根把纸塞回怀里。

  六月初八,过黄河。

  河水比上次渡的时候宽了不少,水流也急了不少,浑浊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波涛翻滚,发出沉闷的声响。

  渡口还是上次那个渡口,船还是上次那些船,但船工换了一批,上次的那些船工回家种地了。

  李默站在船尾,看着身后的岸越来越远,前面的岸越来越近。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六月初十,过潼关。

  潼关的守将换了人,上次那个姓李的将军调走了,换了一个姓王的。

  王将军站在城门口迎接,穿着一身崭新的明光铠,腰佩长剑,威风凛凛,身后站着两排士兵,手持长戟,站得笔直。

  他单膝跪下道:“末将王崇义,参见赵王殿下!”

  李默策马从他身边走过,进了潼关城。

  城里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路边卖糖葫芦,红彤彤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六月十四,过华州。华州的官道上,一个老妇人骑着一头驴,慢悠悠地走着。

  驴背上搭着两个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干粮。

  老妇人穿着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精神很好,嘴角带着笑,像是有高兴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糕已经不是很新鲜了,边角有点干,硬了,咬一口掉渣,但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把油纸包包好塞回怀里,拍了拍驴脖子。

  驴打了个响鼻,加快了脚步。

  六月十六,长安城在望。

  长安城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垛口连绵,城楼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骑马的,有步行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李默身边走过,担子两头挂着花花绿绿的小玩意,有泥人、有竹蜻蜓、有糖人。

  李默看着那个糖人,是一个小兔子,白白的,耳朵竖着,眼睛是两颗红点,活灵活现的。

  他想起了福宝。

  福宝最喜欢小兔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文钱,递给货郎,把那个糖兔子买了下来。

  糖兔子很小,还没有巴掌大,他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小心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路边卖包子,笼屉掀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汽在阳光下像一朵朵小云。

  有人在卖布匹,扯着嗓子喊道:“江南上等绸缎,三文钱一尺!”

  有人在卖茶叶,摆了一地的茶饼,用竹叶包着,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赵老根骑在马上,把那面“李”字大旗往肩上一扛,眯着眼睛朝长安城的方向看了看。

  长安城的城门大开着,进进出出的人流像一条长龙,从城里排到城外,又从城外排到城里。

  “殿下,到了。”他说。

  李默没有说话,骑着白马,朝长安城走去。

  六月十七,辰时。

  朱雀大街比任何时候都热闹。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从城门楼一直站到朱雀门,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站在凳子上,有人爬到树上,有人骑在墙头上,有人把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程咬金站在城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明光铠,腰佩长刀,威风凛凛。

  他身后站着两排金吾卫士兵,手持长戟,站得笔直。

  他今天天没亮就起来了,鸡还没叫就起了。

  “来了!来了!”一个人从城门楼上跑下来,边跑边喊。

  程咬金挺直了腰板。

  官道上,一匹白马从远处走来。

  白马后面,跟着一支长长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衣裳,背上背着一把大刀,马鞍两侧各挂着一柄大锤。

  程咬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看到那个人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

  白马走到城门口,停了下来。

  程咬金单膝跪下。

  “末将程咬金,恭迎赵王殿下凯旋!”

  他身后那一排金吾卫士兵齐刷刷地跪下。

  “恭迎赵王殿下凯旋!”

  街道两旁的人也跟着跪下了。

  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一直跪到朱雀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孩子都不哭了。

  李默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没有说话。

  他策马走进城门,走进朱雀大街。

  街道两旁跪着的人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北边回来的年轻人。

  他的衣裳是黑色的,但上面全是干涸的血迹,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

  他的马鞍上挂着一颗人头,阿史那社尔的。

  他的马鞍后面坐着一个老妇人,阿史那社尔的母亲。

  他的身后跟着一支长长的队伍,一千五百名浑身是血的骑兵,几千名俘虏,十几万头牛羊。

  街道两旁的人看呆了。

  没有人说话。

  李默骑马穿过朱雀大街,穿过朱雀门,穿过承天门。

  他在太极殿前下了马。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眼眶红红的。

  他走下台阶,走到李默面前。

  兄弟俩面对面站着。

  “四弟,回来了。”李世民说。

  “嗯。”

  李世民看着李默这身衣裳,黑色的,但上面全是干涸的血迹,一层一层的,硬得像铁。

  他看着李默马鞍上挂着的那颗人头,马鞍后面坐着的那个老妇人,还有身后那支长长的队伍。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了。

  “四弟,辛苦了。”

  “嗯...”

  李世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他。

  李默没有动,站在原地,任由李世民抱着。

  殿前广场上,几千双眼睛看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来,把殿顶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程咬金站在城门口,看着殿前广场上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影,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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