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凉了,涩味更重,苦得他皱了皱眉。

  “他一个人,就带着那么些兵力,灭了突厥王庭。”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但镜子底下是深渊。

  “打了将近两个月,从幽州打到北海,从春天打到夏天,杀了阿史那社尔,灭了突厥王庭。”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样的人,我们斗得过吗?”

  没有人回答。

  卢承庆捻佛珠的手停住了。珠子停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不再转动。

  “斗不过也得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崔家已经倒了,赵王下一个要对付的是谁,是我们,你以为他会放过我们,你以为李世民会放过我们?”

  王弘义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卢公,那咱们怎么办?”

  卢承庆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佛珠放在桌上,珠子碰到石桌面,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等。”

  “等什么?”郑仁泰问。

  卢承庆看着院门口那根茶壶嘴指向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像一条裂缝。

  “等李世民动手,他一定会动手,但不是现在,现在他的四弟刚回来,他要庆功,要封赏,要大宴群臣,要做给天下人看,看他李家的威风,看他赵王的威风。

  等他威风够了,他就会腾出手来收拾我们,到那时候,才是我们该动的时候。”

  崔琰看着他。

  “卢公,你有把握?”

  卢承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整了整道袍的衣领,把佛珠从桌上捡起来,缠在手腕上,然后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夫在朝中几十年,见过大风大浪,前朝杨广那么大的威风,最后不也亡了吗?李世民不是杨广,但他的对手比杨广的对手强得多。

  五姓七望立族数百年,不是他李家说灭就能灭的。”

  他迈过门槛,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里。

  崔琰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卢承庆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茶太凉了。

  长安城,朱雀大街。

  程咬金跑在最前面,靴子穿好了,鞋带系得紧紧的,跑起来啪嗒啪嗒响。

  他身后跟着一队金吾卫士兵,扛着几坛子酒,是从宫里御膳房搬出来的,陈年老酒,泥封还没拆,坛子上落了一层灰。

  秦琼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腰间挂着长刀,刀鞘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着光。

  尉迟恭跟在秦琼旁边,黑脸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几个人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一条小巷,又穿过一条街,到了城门口。

  城外的大营里,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赵老根正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在翻锅里的羊肉。

  羊肉是昨天从草原上带回来的,突厥羊,肥得很,肉块切得大大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汤汁浓稠,香气四溢。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程咬金带着一队人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油。

  “程将军...”

  程咬金大步走过来,一屁股蹲在灶台旁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鼻子抽了抽。

  “好香!赵王殿下的兵就是不一样,连吃的东西都比俺老程的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咬,一半递给赵老根。

  赵老根接过干粮,没吃,放在灶台边上。

  “程将军,您这是……”

  “喝酒,俺老程来找赵王殿下喝酒。”程咬金朝身后那队士兵招了招手,士兵们把几坛子酒搬过来,放在灶台旁边的空地上,坛子底磕在地上,咚咚响。

  赵老根看了看那些酒坛子,又看了看程咬金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咽了口唾沫。

  “殿下不在营里。”

  “不在,去哪儿了?”

  赵老根指了指南边。

  “长安城,进宫了。”

  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

  “坏了,俺老程从宫里出来的,殿下又进宫了,这不是走岔了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就要往回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几坛子酒。

  “酒先放这儿,俺老程去宫里找殿下。”

  他跑了,跑得比来时还快,靴子踩在黄土上,扬起一路尘土。

  秦琼站在灶台旁边,看着程咬金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赵老根。

  “赵队正,这一仗,打得不容易吧?”

  赵老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刀疤也跟着弯了。

  “不容易,但打赢了。”

  “打赢了就好。”秦琼点了点头,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拿起铲子,翻了翻锅里的羊肉。

  “肉炖得不错,火候刚好。”

  赵老根看着这位大名鼎鼎的秦叔宝蹲在自己灶台旁边翻羊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溃兵...

  现在,他是赵王的兵,刚从草原上打完仗回来,蹲在长安城外的灶台旁边,跟秦琼一起翻羊肉。

  这日子,做梦都不敢想。

  太极殿里的烛火换了一茬,新的蜡烛比旧的亮,把殿顶的彩绘画照得清清楚楚。

  祥云、仙鹤、灵芝,栩栩如生,色彩鲜艳,像是要从画里飞出来。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里端着那碗凉了的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碗。

  “王德,粥凉了。”

  王德连忙上前,把粥碗端走,换了一碗热的。

  李世民端起新粥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四弟,你那些兵,怎么安置...”

  李默站在殿中央,福宝还挂在他脖子上,但已经睡着了。

  她哭累了,趴在李默肩膀上,小脸蛋贴着他的脖子,呼吸均匀,嘴角挂着口水,睡得像个猪崽。

  灰团二号被平安抱在怀里,也睡着了,缩成一团毛球,耳朵贴着头。

  “他们跟着我打了一路,从黄山村到幽州,从幽州到草原,从草原到北海,一路打过来,死了不少人,活着的也都带着伤。”李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二哥,我想带他们回家。”

  “回家,回黄山村?”李世民放下粥碗。

  “嗯,他们是我的兵,我答应了带他们回去,一个都不能少。”他回来就是说这件事情的。

  殿上又安静了片刻。

  房玄龄站在文官队列里,捋着胡子,看着殿中央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贪财的,有恋权的,有好名的,有怕死的。

  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立了这么大的功,不要赏赐,不要官职,什么都不要,就要带着自己的兵回家种田。

  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想要。

  李世民看着李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带他们回家,朕准了,他们的军饷,朝廷照发。他们的军籍,保留在赵王府。他们是你的人,谁也调不走。”

  李默点了点头。

  “谢二哥。”

  福宝在他肩膀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大概是“爹爹”。

  李默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福宝又睡过去了,呼噜声比刚才还大。

  平安站在旁边,看着爹爹一只手托着妹妹,一只手拍她的背,嘴角弯了一下。

  爹爹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

  但拍妹妹背的时候,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站起来,走下御座。

  “四弟,朕送你们出宫。”

  李默看着他。

  “二哥,你不必……”

  “朕送你们...”李世民打断了他,语气不容拒绝。

  李默没有再说什么。

  李渊走在最前面,背着手,脚步不紧不慢,但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袍子,是长孙皇后前几天让人送来的,玄色的绸面,上面绣着暗纹的龙,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李世民走在李渊旁边,落后半个身位。

  李默走在李世民旁边,怀里抱着福宝,平安走在他旁边,怀里抱着灰团二号。

  福宝还在睡,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像一只小猫咪在打呼。

  平安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上,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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