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折。

  奏折是刑部送来的,厚厚一沓,记录着崔家、王家抄家的清单。

  田产多少亩,宅邸多少间,商铺多少间,金银器物多少件,铜钱多少贯,绸缎多少匹,字画多少幅,古玩多少件,奴仆多少名,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两遍,放下奏折。

  “房玄龄。”

  “臣在...”房玄龄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

  “卢家那边,有消息吗?”

  “回陛下,金吾卫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从长安到范阳,快马加鞭,再有几天就到了。”

  房玄龄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臣担心,卢家比崔家、王家更难对付。”

  李世民看着他。

  “卢家在范阳经营了几百年,根深蒂固,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比太原王家还难啃。金吾卫那两百人,怕是……”

  “怕是不够用?”李世民接过了话头。

  房玄龄没有否认。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标注着范阳卢氏的位置,在幽州以南,靠近长城。

  那里是卢家的老家,也是卢家的根基所在。

  他盯着那个朱笔画的红圈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在红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传朕旨意,让幽州都督派兵五百,从北边包抄,金吾卫两百人从南边进去,两边夹击,一个都不许跑。”

  房玄龄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幽州都督管的是边防守备,让他派兵抄家,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李世民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朕说行,就行。”

  房玄龄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臣遵旨。”

  他转身走了。

  李世民站在舆图前面,看着范阳卢氏那个红圈,看了很久。

  范阳卢氏,立族数百年,历经八朝,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经学传家,在士林中的声望比崔家、王家还高。

  但他不在乎。声望再高,也高不过刀。

  他拿起朱笔,在范阳卢氏的红圈上打了一个叉。

  范阳。

  卢家的老宅在范阳城东,占地极广,从东街一直延伸到城墙根,光院墙就有好几百丈长。

  宅子里的建筑鳞次栉比,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别家的大一圈,张着嘴,露出整齐的石牙,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范阳卢氏”四个字是前朝书法大家写的,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卢家的老家主叫卢远达,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但精神还好,每天早起要在院子里打一套拳,吃完早饭要去书房读两个时辰的书,下午在花园里散步,晚上跟儿孙们一起吃饭,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但今天他打不了拳了。

  天还没亮,卢家的仆人就从城外跑回来报信。

  “金吾卫的人来了!已经到了城门口!”

  卢远达正在穿衣服,听到这个消息,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穿。

  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把腰带系紧,把头发梳整齐,拿起木簪别好,又对着铜镜照了照,把歪了的衣领正了正。

  他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

  天灰蒙蒙的,月亮还挂在天边,星星还没灭完。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长城的寒气,凉飕飕的。

  卢家的族人陆续从各个院子里走出来,聚在前院里。

  黑压压一大片,老老少少上百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还在穿衣服,有的头发还没梳,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连孩子都不哭了,大概是吓傻了。

  卢远达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

  “金吾卫的人来了,要抄咱们的家。”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前院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声。

  “他们要抄,就让他们抄,他们要抓,就让他们抓。咱们卢家的人,不怕这个。”

  没有人说话。

  卢远达转过身,看着院门口。

  院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有人在擂鼓。

  甲叶碰撞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是风吹过竹林。

  院门被推开了。

  金吾卫的士兵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员中年将领,穿着一身明光铠,腰佩长刀,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他身后跟着两百名士兵,全副武装,刀出鞘,弓上弦。

  中郎将叫韩宗元,是李崇义的副手,上次崔家抄家他也在场,这次是他带队。

  韩宗元走到卢远达面前,站定,抱拳行了个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卢公,末将奉旨,抄没卢氏家产,押送卢氏族人流放。请卢公交出府库钥匙、田产地契、奴仆名册。”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圣旨,展开来,念道:“门下:卢氏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罪大恶极。着即抄没家产,族人流放三千里。田产充公,宅邸没收,祠堂拆除,牌位焚毁。卢氏子弟,永不叙用,永不许参加科举。钦此。”

  念完了,他把圣旨卷好塞回袖子里。

  卢远达听完,脸色没变。

  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虽然背驼了,但看着比谁都直。

  “臣领旨。”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很闷,像是敲在木头上。

  金吾卫的士兵开始在府里搜查。

  翻箱倒柜,撬门砸锁,把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出来,登记造册。

  府库里的金银器物堆成了小山,光铜钱就装了二十几车,绸缎布匹不计其数,字画古玩摆了一地。

  库房里还有几箱子书信,是卢家这些年跟各方往来的密信,有罗艺的,有张公谨的,有突厥人的,还有崔家、王家、郑家、李家的。

  韩宗元看着那些书信,脸色变了又变。

  他拿起一封拆开看了看,迅速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对身后的副手说了一句:“这些信,一封都不能少,全送到宫里去。”

  副手应了一声,亲自带人守着那几箱子书信,连碰都不让别人碰。

  卢家的族人被从各个院子里押出来,老老少少上百口人,用绳子串在一起,一串一串的,从府门口一直排到巷口。

  卢远达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

  韩宗元走到他旁边,跟他并排走着。

  “卢公,末将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卢远达没有看他。

  “问。”

  “卢家在范阳经营了几百年,根基比崔家、王家都深。金吾卫只来了两百人,卢公要是让人抵抗,末将这两百人,未必能活着走出范阳。”

  卢远达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抵抗?抵抗了又怎样,杀了你们两百人,李世民还会派两千人来,两千人不够,就派两万人,两万人不够,就派二十万人,卢家再大,也大不过朝廷。

  抵抗,不过是多死几个人罢了,该死的时候,一个都跑不掉。”

  韩宗元看着他,没有再问。

  队伍从卢府出发,穿过范阳城的大街,往北门走去。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范阳城的百姓,卢家的佃户,卢家的门生故旧,卢家商铺的伙计。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连孩子都不哭了。

  风吹过来,把卢远达的白发吹起来,在风中飘动。

  他看着前方,北门在望。

  出了北门,就是流放的路。三千里,走到冬天才能到。

  但他走得到。

  范阳城外,卢家的祠堂被拆了。

  金吾卫的士兵把牌位一块一块地拿出来,堆在院子中央,浇上油,点了一把火。

  火蹿起来,舔着那些牌位。

  牌位上的字在火中扭曲、焦黑、化灰。

  卢远达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的方向,浓烟滚滚,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他看了几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出了北门,就是流放的路。

  三千里。

  他走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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