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七月初五。天热得像蒸笼,连渭水的水面都泛着白晃晃的光。

  巳时刚过,黄山村新宅后院的老槐树底下,福宝正蹲在井台边上,把手里的布条往小木桶里浸了又浸。

  那布条是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搓得软乎乎的,浸了井水凉丝丝的,往脸上一贴,能舒服得人眯起眼睛。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袖口绣了两朵小小的石榴花,是柳含烟前日新做的。

  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系得紧紧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

  虎头鞋擦得干干净净,鞋帮上的小老虎张着嘴,露出一排白生生的牙齿。

  “丽质姐姐,你看...”她把布条贴在脸上,仰头靠着井台边沿,眯着眼睛,“凉不凉快?像不像爹爹做的冰?虽然没有爹爹那个冒白气的厉害,但也不错。”

  李丽质坐在井台旁边的石头上,手里也拿着一根湿布条,正在擦脖子上的汗。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褂子,头发也扎了两个小揪揪,学着福宝的样子,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贴在眉梢上。

  “福宝,你今天还要去长安吗?”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到。

  福宝把布条从脸上拿下来,拧了拧水,又浸回桶里。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娘亲还在厨房忙活,爹爹在前院做木工,爷爷在书房里不知道写什么,才凑到李丽质面前:“去,昨天四哥哥让人带话来说,东市那边又有人欺负人了,说是个卖糖葫芦的老伯,被几个混混砸了摊子。”

  李丽质眨巴眨巴眼睛:“那你去…打他们?”

  “不叫打,叫讲道理。”

  福宝一本正经的道:“爹爹说了,能讲道理就讲道理,讲不通再动手,福宝先去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不听,福宝再‘请’他们听。”

  李丽质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扑哧”笑了出来:“‘请’他们听?怎么请?”

  “就是抓着他们的衣领,把他们举起来,问他们听不听。”福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一样。

  两个人正凑着脑袋嘀咕,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福宝!福宝你在不在?”

  声音又急又脆,跑得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像有人在院子里放鞭炮。

  接着便看见一个人影窜了进来,李泰。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便袍,头上没戴冠,只系了条布带,脸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跑得胸口起伏得厉害。

  “四哥哥?”福宝从井台边蹦起来,“你怎么来了?”

  李泰跑到她面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把油纸包塞给她:“桂花糕,御膳房刚做的,还热着。”他喘匀了气,眼睛亮晶晶的,“福宝,你今天去不去长安?东市那边又有人闹事,这次是……”

  “是欺负卖糖葫芦的老伯对不对?”福宝接过油纸包,没急着打开,仰着脸看他。

  李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你让人带话说了呀。”福宝掰着手指头,“还说了卖糖葫芦的老伯被砸了摊子,还说了东市后面那条巷子里有几个混子专门收保护费,还说了……”

  “我说了这么多?”李泰挠了挠头,有些不记得了。

  福宝把油纸包打开,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反正福宝都记住了。走,咱们去长安。”

  她把剩下的桂花糕塞回油纸包里,递给李丽质:“丽质姐姐,你帮福宝藏好,别让娘亲发现。”

  然后转身往后院马厩跑,边跑边喊,“哥哥!哥哥!出发了!”

  片刻功夫,平安从书房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腰上挂着两把木剑,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两个饼子和一水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显然是早准备好了。

  “妹妹,你又偷跑。”

  “福宝没有偷跑,福宝是光明正大地去。”福宝已经解开了小马驹的缰绳,拍了拍它的脖子,“再说了,四哥哥都来叫了,不去多不好意思。”

  平安看了看李泰,李泰连忙补了一句:“我骑马来的,带路。”

  “你也是。”平安看了他一眼。

  兄妹俩上了小马驹,李泰骑了他那匹已经不小的枣红马,三个人两匹马,从后院的角门悄悄溜了出去。

  新宅子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子,两边种着新栽的槐树,树荫把整条巷子遮了大半,大中午的也不晒。

  三人沿着巷子拐上村道,再走一炷香就上了官道。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挑担的货郎路过,看到一个小丫头骑着小马驹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穿锦袍的少年和一个腰间挂着木剑的男孩,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马跑得不快,但也不算慢。

  巳时三刻刚过,长安城的东门已经在望了。

  城墙在日光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垛口连着垛口,城楼上的旗帜纹丝不动,连一丝风都没有。

  东市里面人声鼎沸,卖布的、卖菜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但靠北边那条巷子口却有些冷清,几个小贩都缩在路边,不敢往巷子深处看。

  巷子里面,两个光着膀子的混混正蹲在一辆翻倒的推车旁边,把散落在地上的糖葫芦一根一根捡起来,掰碎了扔在地上。

  推车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灰布褂子,佝偻着背,嘴唇哆嗦着,却不敢上前拦。

  他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攥白了。

  “老东西,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条巷子是我们的地盘,你在这儿摆摊就得交钱,不交钱的下场就是这样的,懂不懂?”一个混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啐了一口。

  老伯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上个月交过了……”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懂不懂!”另一个混混也站起来,一脚把翻倒的推车又踹了一脚,车轱辘“哐当”一声歪到一边。

  “他是你们哪只眼睛看到的老伯没有交钱?”

  声音是从巷口传来的,奶声奶气的,但清清楚楚,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两个混混同时转过头去。只见巷口站着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脚上蹬着虎头鞋,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他们。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宝蓝色便袍的少年,还有那个腰上挂着两把木剑的男孩。

  少年叉着腰,看起来像在撑场子,但那男孩倒是很平静,像是来看热闹的。

  “小丫头,你谁啊?”一个混混眯着眼走过来,“你爹娘没教你不要多管闲事?”

  “福宝的爹娘教了。”福宝把背在身后的两只小手拿了出来,右手攥着一根糖葫芦,是刚才路过的时候顺路买的,“他们教福宝看见有人欺负人就要帮忙。”

  “呵....”混混嗤笑了一声,弯腰凑近她,“那你爹娘有没有教你,有些人你惹不起?”

  福宝仰着小脸看着他,认认真真地想了想:“没有,爹爹没有教过福宝这个,因为福宝在长安还没碰到过惹不起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混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小丫头片子,口气不小…”

  他伸手想去拍福宝的脑袋,手刚伸出去一半,就被一只小手抓住了手腕。

  混混感觉自己的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不管怎么使劲都抽不回来。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像糊在墙上的泥巴一样一块一块掉下来,最后变成了惊恐。

  他龇牙咧嘴地叫起来,另一只手想去掰福宝的手,可福宝那只白白嫩嫩的小手纹丝不动。

  “你…你放开!放……”

  福宝松开手。

  那个混混因为刚才正拼命往后挣脱,福宝这一松手,他整个人便向后踉跄着倒了出去,“砰”地撞在巷子墙上,把墙皮都蹭掉了一块。

  另一个混混站在原地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福宝没有看他,转身走到翻倒的推车旁边,弯下腰,两只手抓着车把,轻轻一提。

  那辆推车被扶了起来,四只轱辘重新着了地。

  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糖渣,又把地上散落的糖葫芦一根一根捡起来,插回推车上的草靶子里。

  虽然有些已经碎了,但还勉强挂得住。

  她捡完了,抬起头朝旁边那几个缩在路边的小贩说了一句:“你们也是被他们收保护费的吗?”

  那小贩愣了好一会儿,才慌忙点头。

  福宝转过身,又走到那个捂着胳膊、贴在墙上的混混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你…你想干什么?”

  “福宝想问问你叫什么名字,以后好知道谁被福宝打过。”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问人家吃了饭没有。

  混混看着这个小丫头脸上那副认真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看了看站在巷口那个穿宝蓝色便袍的少年,李泰正叉着腰,嘴角带着笑,像在看一出好戏。

  他眼尖,忽然认出了李泰腰间那块玉佩。

  宫里的纹样,王公贵族才能用的。

  混混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我叫赵三。”

  “赵三,你以后还欺负人吗?”福宝又问。

  “不……不了。”

  “真的吗?说话算话吗?你要是骗福宝,福宝下次找到你,就不是轻轻放你撞墙了。”她用小手指了指旁边那堵墙,语气平淡得像在商量明天吃什么。

  赵三咽了口唾沫:“算话!算话!”

  福宝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李泰面前:“四哥哥,打完了,我们回去吧。”

  李泰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打完了?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讲完道理了呀,他答应不欺负人了。”福宝拍了拍手上的灰,“爹爹说了,道理讲通了就行,不用一直打。”

  李泰看了看那个缩在墙角的赵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呆若木鸡的同伴,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福宝,你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那当然,福宝最厉害了。”

  她拉着李泰的手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伯喊了一声,“老伯,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去黄山村找福宝,福宝帮你讲道理。”

  她说完,拉着李泰走出巷子。

  平安跟在后面,腰间的木剑叮当一声轻响,像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三个人出了东市,沿着朱雀大街南走了一阵,拐进一条人少的巷子。

  日头正烈,路旁的槐树叶都蔫了,但巷子里阴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舒服不少。

  李泰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枣泥酥:“刚才那个桂花糕你是不是吃了?这个给你,御膳房做的,比桂花糕还好吃。”

  福宝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四哥哥,你每次都带这么多点心,不怕二伯说你不好好读书吗?”

  “父皇又不知道。”李泰压低声音,“再说了,我这不是来看你吗?带点吃的怎么了?”

  福宝把枣泥酥咽下去,正要说什么,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脚步声。

  “福宝郡主!福宝郡主!”有人从巷口那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声音又急又大,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响。

  等那人跑近了才发现,是程处默。

  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褂子,腰里系着一条布带,脑袋上歪歪扭扭地戴着一顶草帽,跑得满头大汗,活像刚从田里干完活爬出来的。

  他跑到福宝面前,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半天:“福宝郡主!我可算找到你了!我听说你今天来长安了,特意去东市找你,又听说你打完架走了,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你!”

  “程大哥,你找福宝有什么事呀?”福宝仰着脸看他。

  程处默直起腰,吸了一口气:“事情是这样的,我、长孙冲、尉迟宝琳、秦怀道,我们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我们觉得你特别厉害,想跟你一起玩。

  我们还想成立一个…一个什么来着…”

  他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对了,帮派!”

  “帮派?”福宝歪着脑袋,不太明白。

  程处默眼珠一转:“意思就是我们几个以后跟着你混,你当老大,我们是小弟。专门找长安城里那些欺负人的恶霸和混混的麻烦!”

  他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兴奋。

  “我们都想好了,帮派名字就叫...螃蟹帮!”

  “螃蟹帮?”福宝更糊涂了,“螃蟹?为什么叫螃蟹?”

  程处默挺起胸膛:“因为螃蟹在长安城横着走!以后咱们也要在长安城横着走!谁敢欺负老百姓,咱们就收拾谁!”

  李泰在旁边愣住了:“不是,你们几个什么时候商量好的?我怎么不知道?”

  程处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长孙冲说你肯定不乐意跟我们一起玩,说你只认越王殿下,所以我就先来探探口风。”

  李泰嘴角抽了抽:“长孙冲——他倒是会挑时候。”

  福宝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所以,你们是来找福宝帮忙打坏人的?”

  “对!就是打坏人!”

  程处默一拍大腿,“我们几个加起来都没有你一个人厉害,你当老大,我们跑腿!你让我打东我绝不打西!”

  福宝又想了想:“那可以,不过福宝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只打欺负人的坏人,不打好人。”

  程处默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那是自然!咱们螃蟹帮只打坏人!专门收拾那些欺负老百姓的恶霸!”

  李泰站在旁边看了看福宝,又看了看程处默,嘴里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了,最后“噗”地笑出声来:“螃蟹帮……程处默你是吃什么长大的才能想出这种名字?”

  “吃板斧长大的!怎么了?不好听吗?”程处默理直气壮。

  “不好听,但合适你们。”李泰笑得前仰后合。

  福宝也跟着笑起来,笑了一阵,又问:“那什么时候开始?”

  程处默眼睛一亮:“现在就开始!我给你说,昨天我听说西市那边有个开赌场的,专坑外地人,咱们去砸了他的场子,把人救出来?”

  “现在?”福宝有点犹豫,“福宝要回家了,再晚娘亲该发现了。”

  “明天!明天你再来长安!我们就在东市那棵老槐树底下碰头!”程处默越说越激动,“我们螃蟹帮第一仗,就从那个赌场开始!”

  福宝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从巷口斜照进来,把青石板照得白晃晃的。

  她又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明天巳时,福宝来找你们。”

  “一言为定!”程处默伸出小指,“拉钩!”

  福宝也伸出小指,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个人两匹马回到了黄山村。

  小马驹打着响鼻,跑到后院的水槽边低头喝水,喝得咕嘟咕嘟响。

  平安翻身下马,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从布袋里掏出那两块饼子看了看,已经硬了,他叹了口气塞回布袋里。

  “哥哥,饼子硬了明天早上泡水吃。”福宝已经跑进厨房去找水喝了。

  柳含烟正在堂屋里叠衣裳,听到后院动静走过来,倚着门框看了他们一眼。

  福宝抱着水碗扭头对她笑了笑,嘴里含着半口水,含糊道:“娘,福宝回来啦,今天可乖了,就是在村里跑了一圈。”

  柳含烟看了看她袖口沾的一点糖渣,又看了看平安腰带上没来得及拍干净的灰,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把福宝碗里的水续满:“嗯,乖就好。”

  福宝抱着碗咕咚咕咚喝完,又小心地看了看娘亲,发现她没追问,便悄悄松了口气。

  暮色爬上了院墙,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又斜又长。

  远处的渭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淌着,水声哗啦哗啦的,像在唱一首没有人学得会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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