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春末的渭水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两岸芦苇丛里传出几声蛙鸣,又闷又短,像是被这还没完全暖过来的夜晚堵住了嗓子眼。

  新宅子后院的槐树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墙角那几株新栽的月季已经结了花苞,鼓鼓的,粉红色,像小米粒挤在枝头。

  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润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福宝趴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在晚风里摇晃的老槐树。

  她已经趴了好一会儿了。

  从晚饭后就趴在这儿,娘亲喊她洗澡她没动,哥哥喊她去看新书她也没动,就连爷爷让刘公公送来的一块枣泥糕她都搁在窗台边上没碰,油纸包都凉透了,里面的糕大概已经变硬了。

  李丽质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头发还湿漉漉的,显然刚洗完澡,穿着一件粉白色的寝衣,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声音放得很轻的道:“福宝,你还不睡吗?四叔已经走了三天了。”

  “福宝睡不着。”福宝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窗台说话,“福宝在想爹爹。”

  李丽质走进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也趴在窗台上,跟她并排趴着,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四叔什么时候回来呀?”李丽质问。

  “不知道,爹爹说打完就回来。”福宝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侧过头看着李丽质,“丽质姐姐,你说爹爹一个人在外面打仗,会不会饿肚子?”

  “应该不会吧,有粮草车跟着呢。”

  “那粮草车里的东西好吃吗?娘做的饼子爹爹带走了好多,可福宝觉得饼子放几天就硬了,咬不动,爹爹牙口好,应该不怕硬。”

  李丽质想了想:“四叔的牙口确实好,我看他啃骨头比我爹还利索。”

  两个小丫头趴在窗台上,你一句我一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爹爹的牙口聊到粮草车的饼子,从饼子聊到程处默上次带的胡饼,从胡饼聊到东市门口那家卖枣泥酥的铺子还在不在。

  聊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李丽质的眼皮开始打架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福宝把她扶回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又坐回窗台上。

  窗外的月亮已经从东边树梢升到了半空中,又圆又亮,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银白一片,月季花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歪歪扭扭的画。

  远处的渭水声隐隐约约的,哗啦哗啦的,像在唱一首没人能听懂的催眠曲。

  福宝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去年爹爹去草原上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趴在窗台上看月亮,看了一天又一天,看到月亮从圆变缺再从缺变圆,爹爹还没回来。

  后来爹爹回来了,带了好多好多糖葫芦,还有一只用草原上羊皮做的小袋子,缝得歪歪扭扭的,里面装着几块硬得咬不动的奶疙瘩,她啃了两口就放下了,但那个小袋子她一直挂在床头上,到现在还在。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着白。

  她把拳头松开,又攥紧,松开,攥紧,像在试探自己的力气够不够大。

  然后她站起来,光着脚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是去年穿小的那件,袖口磨了毛,衣摆短了一截,但胜在不扎眼。

  她把那件旧衣裳换上,又找了一根布条,把两个小揪揪紧紧扎住,外面再裹一层头巾,把脑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又翻出一双旧的布鞋,鞋底磨薄了但还没破,蹬在脚上大小刚好。然后她走到书案前面,拿起一支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娘,福宝去找爹爹了,福宝会保护爹爹的,娘不要担心,福宝留了枣泥糕给娘吃,在窗台上。”

  她写完了,看了看,觉得字写得不太好看,但娘亲应该能认出来。

  她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又想了想,跑去窗台把那块凉透了的枣泥糕端起来,放在书案正中间。

  做完这一切,她光着脚走到床边,把鞋子拎在手里,踮着脚尖推开后门,沿着墙根溜到后院马厩。

  那匹黑色小马驹正低着头打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响鼻,耳朵竖了起来。

  福宝把手指竖在嘴唇前面:“嘘...别出声。”

  她解下缰绳,翻身上马,小马驹被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迈开蹄子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

  夜色很浓,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连狗都没叫。

  小马驹跑起来又快又轻,蹄子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团灰色的影子在月光里飘。

  福宝伏在马背上,两只手抓着缰绳,脑袋压得低低的,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把她的头巾吹得往后飘。

  她跑了一阵,在官道边上勒住马,看了看前面的路。

  月色下官道泛着灰白色的光,蜿蜒向前,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她凭着记忆往东北方向跑,爹爹走的时候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久,那面“李”字大旗在晨风里飘的方向就是东北,往那个方向走,翻过三道山梁一条河,就到幽州地界了。

  福宝沿着官道跑了大半夜,小马驹跑累了,步子慢下来,她也不急,让它走一段歇一段。

  天快亮的时候,她在一片树林子边上找到了正在歇脚的一小队运粮车。

  “好像是…赵伯伯的粮草?”她勒住马,躲在林子边上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

  几辆大车停在路边,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旁边的兵卒正靠着车轮打盹,火堆还没完全熄灭,余烬在晨风里一闪一闪的。

  福宝认得那些粮车上的标记,新兵营的粮食要押送到幽州去,跟爹爹的队伍汇合,爹爹那三千精兵只带了轻装粮食,大部队的补给靠后面的辎重队运,她要是能混进粮车里,就能一路跟着走到爹爹身边去。

  她等了一会儿,趁着换岗的间隙,偷偷摸过去,掀开一辆大车后面盖着的油布一角,钻了进去,蹲在麻袋堆中间。

  油布从外面放下来,遮住了光,车厢里黑漆漆的,只有麻袋缝隙里漏进来几丝微弱的光线。

  空气里全是粮草的气味,干燥的麦秆混着麸皮的涩味,呛得她鼻子痒痒的,她使劲捂住嘴,没打喷嚏。

  车轱辘重新滚动起来,吱呀吱呀地响,颠得她东倒西歪。

  她把小脑袋缩在膝盖中间,两只手抱着腿,跟着车厢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跑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停下来歇脚,有人在车厢外面走动,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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