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已经穿好衣服了,站在窗前,手里没拿书,看着窗外的天色。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天上,亮得像一颗钻石。

  他今天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穿衣服的时候系错了两次扣子,洗脸的时候忘了擦手,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洇出几个圆圆的湿印子。

  他也在想回去的事。

  但他不像福宝那样挂在嘴边,他放在心里。

  他想念门槛上那个位置,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正好照在书上,不刺眼,不昏暗,刚刚好。

  他不想回皇宫,皇宫太大,大到让人觉得渺小,大到他坐在门槛上的时候,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

  “平安,你发什么呆?”福宝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他面前,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没什么,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福宝也转过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她撇了撇嘴,觉得哥哥的眼光有问题,天这么秃,有什么好看的。

  吃完早饭,长孙皇后亲自送他们到宫门口。

  她拉着福宝的手,蹲下来,帮她把衣领整了整,把小揪揪正了正,把虎头鞋的鞋带系紧了一些,又摸了摸她的小脸蛋,眼眶有些红。

  “福宝,回去以后听你娘的话,不要再爬树了,也不要再掏鸟窝了,更不要在宫里扔人了。”

  “福宝记住了。”福宝用力点了点头。

  “你爹那边…二伯母会跟你二伯说,让他多去看看你爹,你有你爹的性子,但你爹不希望你跟他一样,你懂吗?”

  福宝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太懂。

  长孙皇后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看了看平安。

  “平安,你是哥哥,路上照顾好妹妹,还有丽质,你也要照顾好福宝和平安...”

  “二伯母放心,侄儿会的。”平安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跟宫里的礼仪师傅教过一样。

  长孙皇后又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到李丽质面前。

  李丽质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吧嗒吧嗒的,顺着小脸蛋往下淌。

  “母后,儿臣不想走。”

  “那你留下来?”

  李丽质想了想,摇了摇头。

  “儿臣想母后,但儿臣也想福宝,想四叔,想四婶,想皇爷爷,想灰团。”

  长孙皇后帮她擦掉眼泪,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那你去吧,过几天母后去黄山村看你。”

  “真的吗?”

  “真的,母后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丽质破涕为笑,拉着福宝的手,两个小丫头手拉手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地驶出宫门,沿着朱雀大街往西走。

  福宝趴在车窗上,朝长孙皇后挥手,挥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宫门后面,才缩回车里,靠在李丽质身上。

  “丽质姐姐,你哭了吗?”

  “没有。”李丽质吸了吸鼻子。

  “骗人,你眼睛红了,鼻子也红了。”

  “风沙吹的。”

  “车厢里哪有风沙?”福宝歪着脑袋看着她。

  “就是有嘛,你管得着吗?”李丽质急了,脸都红了。

  平安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事情。

  其实他在想崔文礼。

  昨天在御花园,他听到几个太监在角落里小声说话,说崔寺卿告假了,三天不上朝,身子不适,但有人看到他出了政事堂的时候脸色铁青,走路都在发抖。

  平安当时没说什么,但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崔文礼骂了爹爹娘亲,被福宝扔到了树上,又被二伯在朝堂上训斥,丢了大脸,这人会善罢甘休吗?平安觉得不会。

  但他没有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

  他只是一个四岁半的孩子,爹爹虽然在黄山村,皇宫的势力太小,也做不了什么。

  他能做的,只有多留个心眼。

  马车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往西走。

  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麦苗还没长高,稀稀拉拉地铺在田垄上,绿得淡淡的。

  路边的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倒撑着的伞,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连只鸟都没有。

  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赶车的是个老车夫,姓马,在宫里赶了二十年的车,技术好,车稳当,就算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车厢里也颠簸不大。

  他身后还跟着四个侍卫,骑在马上,腰挎长刀,是长孙皇后特意派的,说是路上不安全,多几个人保护。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姓孙,脸黑得像锅底,说话瓮声瓮气,一听就是个粗人。

  他骑着一匹黑马,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在路两边扫来扫去,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孙校尉,前面是什么地方?”平安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回小王爷,前面是青松岗,过了岗再走半个时辰,就到咸阳了,到了咸阳,离黄山村就不远了。”孙校尉指着前方,语气大大咧咧的,好像前面不是什么山岗,是自家后院。

  平安点了点头,缩回车里。

  他想了想,觉得“青松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记起来了,是付老哥说的。

  付老哥有一次喝酒的时候说过,青松岗那地方偏僻,两边是树林,中间一条土路,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跟爹爹讲当年在军中的事,说他们有一次就是在类似的地方中了埋伏,死了好几个兄弟,要不是长官机警,提前发现了,他们那队人一个都活不了。

  平安的心跳快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这里是天子脚下,离长安才几十里,谁敢在这里动手,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留了一个心眼。

  青松岗到了。

  说是岗,其实就是一个小土坡,坡上长满了松树,松树不高,但密密麻麻的,把整个土坡遮得严严实实。

  土路从松树林中间穿过去,两边都是黑黢黢的林子,枝条交错,遮天蔽日,大白天走进去,光线一下就暗了,像是从白天走进了黄昏。

  “这地方好吓人。”李丽质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赶紧缩回来,靠在福宝身上。

  “不怕,福宝在呢!”福宝拍了拍李丽质的后背,一副“天塌下来有福宝顶着”的模样。

  马车进了松树林。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吹过松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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