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切开表皮,温热的血顺着陈述的脖子往下淌,流进衣领。

  陈述屏住呼吸,没敢咽口水,怕喉结碰到刀刃。

  “令在哪里?”独眼头目又问了一遍,“我的耐性有限。”

  陈述躲不开,干脆没动。

  “路上丢过人,也丢过规矩。”他迎着那只独眼,“你们连自己人都防不住,还来逼问我?”

  一旁的壮汉跨前一步,刀尖怼过来:“放屁!少跟老子扯皮!到底谁截的你?!”

  “这话该我问你们。”陈述拔高嗓门,瞪着壮汉,“你们真当我不认路,还是觉得我陈二是个好糊弄的瞎子?”

  屋里没了声,风把破窗棂吹得哐当直响。

  独眼头目手里的刀悬着没动,他没接话,那只独眼慢慢转过去,阴沉地看了壮汉一眼。

  汉被看毛了,张开嘴想辩解两句,最后什么也没说,硬生生把嘴闭上。

  陈述咽下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

  这帮黄巾旧部反造久了,脑子里全是弯弯绕绕。不用编得太满,只要丢一点破绽出去,他们自己就能生出满肚子的猜忌。

  “左线确实出过事。”

  独眼头目收回目光,刀锋从陈述脖子上挪开半寸。

  “但你迟了整整三天。”

  “人能活着走到这,是命硬。”陈述顺势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住木柱,“你们要是只想看令,现在就可以动手搜。搜完,咱们一拍两散。”

  陈述挺起胸膛。。

  屋里没人动,旧部们不敢搜。

  他们不敢搜。

  在这条暗线上,送令人本身就是规矩,谁先伸手破规矩,谁就得死。

  独眼也收了刀,角落里却传来一声轻响。

  少女重新从阴影中走出来。

  灰袍宽大,头发用草绳胡乱扎着,她提着那根烧火棍,越过火盆,停在陈述面前。距离不到三步。

  “你不像从前那样低头了。”少女开口,声音平淡。

  “原来的陈二,看人只敢看脚背。”

  陈述心头一晃。他迅速调整呼吸,肩膀往里缩,视线从少女脸上挪开,垂着眼盯着地上的灰烬。

  “人死过一次,总会变。”陈述把嗓音压到极低,带出点沙哑。

  他只能赌这帮人对陈二的过去了解不深。

  “你真死过?”少女追问。

  “差一点。”

  少女又上前一步。

  两人贴得极近。

  陈述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浓烈的苦药草味。

  少女抬起右手,食指在半空停顿片刻,突然戳向陈述的胸口。

  指尖隔着衣襟点了一下,一触即收

  一触即收。

  陈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慢了一拍。

  那个位置,是角字黑令贴肉藏着的地方。

  分毫不差。

  这丫头知道令藏在哪。

  她绝对不是外围跑腿的,她就是病师安插在这里的眼睛。

  少女退回火盆边,双手笼进袖子里,语气平淡:“他身上有东西。是真的。”

  独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彻底收起短刀,插回后腰。

  屋里紧绷的气氛散了大半,几个汉子也放低了刀口。

  陈述盯住少女,试探着问:“你是病师的人?”

  少女没理会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打着死结的草绳圈,随手丢在陈述脚边。

  “我只认能活到外门的人。”少女低头看着那枚草结,“把它捡起来。攥错手,你就死。”

  陈述没有马上弯腰。

  这女孩是病师放在外线的人,病师那套规矩,连独眼头目都摸不全,全靠少女传递。

  陈述必须套出更多东西。

  “令就在我身上。”陈述没管草绳,转头看向独眼,“什么时候走最后一程?”

  独眼沉默片刻。他突然蹲下身,重新拔出短刀,刀尖用力扎进屋内的泥地。

  “废渠。”第一刀。

  “病棚。”第二刀。

  “外门。”第三刀。

  陈述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三条线:“然后呢?”

  “病师要见活令。”

  活令?

  陈述眉头皱了起来,他一直以为自己要送的,只是胸口这块黑角木牌,顶多算上袖子里那半张残图。

  “活令是什么?”

  独眼头目抬起头。

  那只剩下的独眼里,透出奇怪的神色。

  独眼头目用刀尖,指了指陈述。

  “活令,就是你。”

  陈述感到一阵凉意从脚心往上蹿,直到后脑勺。

  黑令一直都只是一把钥匙。

  病师真正要的,是扛着这把钥匙从幽州一路走到广宗,走到病师面前的陈二本人。

  原来,自己不是送信的,自己就是那个包裹。

  不,包裹还装东西。自己是个活生生的祭品,或许,就是是给病师做实验的药引子。

  难怪刘备要把陈述放在中军,难怪这帮旧部下手只捆不杀。

  从头到尾,所有人都知道,陈述死了,就没用了。

  唯独陈述他自己不知道。

  “天亮就动身。”

  独眼头目站起身,脚底碾过地上的三条线,泥土重新抹平。

  “这趟活太险,我亲自押你走,你最好安分点。”

  天色将白。

  晨雾很浓,三步开外看不见人影。

  冷风夹着水汽吹来,陈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眼睛没蒙,四面八方全是白茫茫一片。

  独眼头目带了四个人,押着陈述走进一条废渠。

  渠底全是烂泥,一脚踩下去,泥浆灌过脚踝,拔脚时发出啵的一声闷响。

  “走快点。”壮汉在后面推了一把陈述的肩膀。

  陈述踉跄两步,险些一头栽进泥水里。

  他一直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烂泥路。

  他猜想刘备绝对知道自己被抓了,他没马上救人,就是需要自己在这条断掉的线上充当活诱饵,去探清病师的老巢。

  如果不给刘备留点沿途的记号,一旦后面的追兵跟丢,自己到了病坊外门就会变成尸体。

  “别做小动作。”独眼头目走在前头,头都没回。

  “我现在比你们还想活着到病坊。”陈述喘着粗气,他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又暴躁。

  “你最好是。”独眼冷哼。

  “我要是死在半道上,你们拿什么跟病师交差?”

  独眼没再接茬。

  陈述一边说话把这些人的注意力往自己嘴上引,一边在抬脚的瞬间,右脚鞋底用力往渠壁边缘的硬泥上一蹭。

  脚腕一拧,泥上多出一道折痕。

  泥水很快涌过来,但因为痕迹压得很深,一时半会儿根本填不平。

  废渠弯弯绕绕,一直通向大山深处。。

  陈述每隔十来步,就在拐角或者硬土边缘踩出同样的记号,同行的人只当陈述脚下打滑走不稳,谁也没多看一眼。

  队伍渐渐走入浓雾,烂泥里的脚步声变得越来越闷,直到彻底消失。

  半个时辰后。

  废渠入口。

  枯草丛“簌”的一声动了。

  张飞拨开挡在眼前的蒿草,大半个身子探进渠沟。

  渠壁边缘的烂泥上,一道不自然的折痕清清楚楚的印在那里。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秒,伸手揉了揉沾满泥巴的鼻子。

  “陈述这祸害,走路都不老实。”

  声音压的很低,笑骂藏不住。

  而在张飞身后的浓雾里,关羽提着长刀,一声不出的站着,丹凤眼微眯,警惕地听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再往后,刘备正牵着马,马蹄上裹着粗布,踩在烂泥里没有响声。

  “三弟,找着路了没?”

  刘备的声音从雾中飘过来,不急不缓。

  张飞抄起蛇矛,从草窝子里站起来,矛尖指向废渠深处。

  “大哥,这泥沟里有他留的狗爪印,一直往前顺着呢。”

  张飞咧了咧嘴。

  “这小子真他娘的命硬,还没死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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