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渠边,病坊烧剩的架子半斜在泥地里。焦臭味夹着火星直往上蹿,把半边夜空映得发红。

  陈述的两条腿沉得迈不开步子,他只能半拖着脚,挪到一处没火的水洼旁。

  他后背刚贴上半截断墙,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皮直接滑坐到烂泥里。

  手里那块黑漆木牌硌在掌心,边缘没打磨的木刺扎进肉里,痛感反倒让他发昏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前头烂泥地不急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在三步外停住。

  不知是天冷还是为何,刘备的双手依旧习惯性揣在粗布袖中,火光映着脸膛,全无惧色。

  “先生从病师手里,拿了什么?”

  这话问得和缓,旁边的关羽却停下了抚刀的动作。

  陈述喘着粗气,手分毫未松。

  “一块催命的破牌子。”

  张飞提着带血的蛇矛大步跨来,顺手把矛尾往烂泥里一戳,咋咋呼呼地喊道:“催什么命?什么鸟牌子就拿出来看看,磨磨唧唧没个痛快劲!”

  “张将军,这东西看了容易折寿。”陈述伸手挡开张飞探来的粗手。

  张飞牛眼一瞪:“你这病夫!装神弄鬼!”

  “他是怕连累咱们。”刘备发话把张飞的火气按住。

  但他两眼依旧盯着陈述攥紧的左拳,一步不让:“既然催命,那先生先替备挡着。”

  好个“替备挡着”。

  刘备这人不硬抢也不翻脸,直接把俩人的命绑一块,顺手还把底牌捏住了。

  陈述靠在墙头换了两口气,跟这位刘皇叔斗心眼,比躲刀子还费神。

  他弯腰掬起浑水冲洗手上的黑灰,借着靠回墙面整理衣角的空当,大拇指暗中翻转药牌搓过背面。

  指腹摸到一个极小的阴刻字。

  一个“梁”字。

  陈述指尖停顿,随即又把手缩回袖中。

  侧边暗处落下个人影,张宁不知从哪条暗道出口绕了出来,蹲在墙根的阴影里。

  她似乎不习惯和陈述一伙人待在一起,也可能是单纯地不喜欢官军,但她总是时不时地冒到陈述身边。

  灰袍烧焦了半边,发尾全是火灰,右手缩在袖内,左手捏着腰间那枚刻“一”字的木珠。

  “你瞧见了。”她嗓音极低。

  陈述抬眼看她:“你也知道?”

  张宁垂眼不语,木珠边缘烧缺了一角,她右手指头上烫起了两道水泡。

  刚才她从火里折返根本没急着逃,而是专程去抢跟这字有关的物件了。

  她摸清了牌子的底细,故意不说透。

  “梁,未必是房梁的梁。”

  陈述脑子里闪过广宗城的布防,再结合前世的记忆——张梁死守广宗,打从根上就没想着退,也根本没法退。

  简雍捡了根干树枝蹲到陈述跟前,拨弄着地上的火灰。

  “先生这气色可差多了。”

  “要是死里逃生还能面色红润,那就是见鬼了。”

  简雍扔了树枝拍拍手,两眼凑近了盯着陈述:“病师临终前交代了什么?”

  “死人说的话都难听。”

  “这算答了还是没答?”

  “答了一半。”陈述拍掉衣服上的草根,“另一半我也还没活明白。”

  刘备懒得再绕圈子,迈步上前直奔正题:“那先生总该告诉备,广宗还能不能去?”

  陈述抬起左手,把药牌正面划烂的“角”字露出一半,背面牢牢扣在掌心。

  “病蜕可没法起死回生。”

  刘备眼底没了笑意:“那是什么?”

  “拖命。”

  张飞又一矛扎进泥地,砸出个大坑:“少扯谎!死就死了,还拖个鸟命?”

  “替身入棺,真身留息。”陈述直视刘备,字字咬实了往外倒。

  “有人在拖张角最后一口气,广宗的仗压根就没打算打赢。”

  火把噼啪作响。简雍脸上没了随意的做派。

  关羽抚须的手也停在半空。

  刘备慢慢把手从袖子里抽出,十指交叉握紧。

  他抬头望了望广宗方向的夜空,心里的算盘翻了个底朝天。

  “这事要是真的,广宗可就不只是黄巾余火了。”

  陈述握紧药牌,知道刘备信了。从现在起,这牌子就是个催命符,大伙都在跟时间抢命。

  二人难得散开警戒。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废渠转角传出重物拖水的声响。

  关羽提刀走在前头,刀刃的血还在滴。

  张飞单手拎着个人形肉块从后头甩来,一把扔进烂泥里。

  是个左手人残兵,肩胛骨都碎了,左臂袖子卷在肘部,半截刺青露在外头。

  这人满脸烂泥,脖子却梗着不肯低。

  刘备给陈述使了个眼色。

  陈述心中暗叹,上前两步,蹲在这人跟前:“陈三在哪?”

  残兵嘴里全是血沫,干笑两声:“替死鬼也配打听三令主?”

  张飞全无废话,厚底军靴重重踩上碎骨,来回碾压。

  惨叫声传出老远,残兵牙缝里往外崩字,眼珠直盯着陈述手里的药牌。

  “三令主放过话,外梦者死绝,活令断根。黄天才有新主!”

  陈述只觉头皮发麻,看来这陈三根本不止背叛送令线。

  他勾结左手人要杀光所有活令,想独吞九方道统,自己去做下一个“天公将军”。

  刘备把“新主”两个字在嘴里品了一遍,再看向陈述时,目光变得更沉了。

  关羽翻转刀背,重重砸在残兵后颈上。

  那人发出一声闷响,栽进泥水里不动了。

  陈述刚要开口把陈三的事挑明,废渠另一头忽然乱了。

  难民扎堆的地方传出狂吠和尖叫。

  泥水乱溅,一个穿破袄的女子拽着个半大少年,从废渠斜坡上跌跌撞撞冲下。

  她头发全散了,裙角烂成条,踩进泥坑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烂泥。

  少年连滚带爬过去扶。

  火光扫过那张脸。是甘梅。

  陈述几步迈过去,拉住胳膊把她拽起。

  甘梅喘着大气,眼眶通红,指甲用力抠着陈述的小臂。

  “你跑这来干什么?”陈述压低嗓音。

  “他们逼我来的。”她声音抖个不停。

  “谁带你来的?”陈述扫了眼旁边白着脸的少年。

  甘梅回头指向身后那片漆黑的芦苇荡:“抓我弟弟的人。”

  张飞抬手拨开陈述,蛇矛横端在前:“左手人?”

  甘梅自然不知道什么是“左手人”,只是拼命点头,抱紧了少年的胳膊:“他们拿刀架在弟弟脖子上,让我带路找你。”

  芦苇荡里响起了枯枝踩断的动静。

  三两把寒光闪闪的环首刀拨开干草,黑影从难民后头接连现身。

  带头那人反握钢刀,手背上赫然印着左手刺青。

  追兵追到家门口了。

  刚从病坊的火坑里钻出,更烂的死局又砸在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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