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广宗的五十里官道彻底堵死了。

  流民、推车散了架的轱辘、死了不知道几天的瘦马,还有丢了兵器的黄巾溃兵,全挤在这条黄土道上。

  路边的树皮早让人啃了个精光,树干光秃秃立着,沟渠里全是没人管的死人,冷风一刮满是臭味。

  活人只剩一把骨头,拖着腿往前挪步,他们脚底踩着地上的死人,谁也没低头看一眼。

  陈述跟着刘备的队伍往前走,边走边打量着两侧。

  探子没那么容易撤,不管道怎么堵陈三肯定得留人,老被动挨刀不行,底牌全看空了,迟早是个死。

  “满眼全是饿鬼,这咋分出哪个是探子?”

  张飞拿蛇矛把一个流民挡开抹了把土。

  “那就看谁不看粮,只看人。”

  陈述盯着破板车。

  “啥意思?”

  “真饿急眼的人,头一件事找吃的,不会去盯别人的脸。”

  陈述走到路边土包前,抽出短刀在泥地上划了三道首尾相连的折线。

  他在衣服上拽下一块带着血的布条,在地上摸了块石头,把布条压在折线后头。

  “张飞,过来踩两脚。”

  张飞走过去,拿大脚板在布条边上乱踩一气。

  刘备走到跟前。

  “先生这是划线,引路还是下饵?”

  “都算。”

  陈述把短刀插回鞘,拍掉手掌的泥。

  张飞抓着胡子,瞪着划痕。

  “整这名堂,俺看不明白。”

  关羽提长刀站直,靴子踩断一截干树枝。

  “看不明白就不用看,把退路守住就行。”

  张飞拍大腿。

  “二哥这话听着像懂了。”

  队伍在原地歇脚,灾民盯着刘备营里的粮车,干粮味儿飘出去,灾民的腿不听使唤往这边靠。

  人堆后头站着个穿破短褐的干瘦汉子,手里拿破木碗。前头人往粮车挤,这汉子没动。

  他的脸对着陈述,视线落在折线和布条上,没去看粮车。

  陈述下意识地把手搭在了刀柄上。

  张飞刚要迈步过去,有人拽了他甲片一下。

  “先别动手。”

  甘梅走过来。

  “为啥?”

  “他背后全是带孩子的女人,冲进去一乱,得踩死不少。”

  甘梅说话没打磕巴。

  陈述点头。

  “听她的。”

  甘梅叫来两个熟识的乡勇。

  “把装水的车往右推出去五步,挡上道。”

  乡勇推车,水传出哗啦声。灾民听见水声腿不由自主往右边挪,人堆中间空出来一块地。

  拿破碗的汉子根本没往水车瞅,两眼全盯在陈述身上,脚后跟离地想往后撤。

  饿极了的人有水都不看,这人不对头。

  “就是他了。”

  张飞几步跨过去,扯住那汉子后脖颈,直接把人提在半空。

  汉子胳膊一挣扎,袖口翻上去。一块木片掉在地上,刻着环首刀的花纹。

  “接着给俺装!”张飞把人狠狠摔在地上。

  石子乱飞,木碗摔稀碎,蛇矛尖顶住脖子。

  探子脸没血色,两排牙奔舌头咬。

  陈述连刀带鞘直接杵进探子嘴里,嘎嘣响,血顺嘴角就流了出来。

  “别急着死。活人比死人管用。”

  陈述开口。

  “看书的人就爱留麻烦。”张飞捏住探子下巴往下拽。咔哒一声给卸脱臼了。

  “活人能开口,死人开不了口。”

  陈述蹲地上,他拿刀鞘在土里蹭几下把血蹭掉。

  探子被张飞死死按在石头上,周围难民看动刀子直往后退。

  张宁站背光处盯着地上木片。

  “陈三让你过来的?”

  探子把血水啐土里,下巴脱臼说话漏风。

  “三令主说了,得让你活着进广宗城。”

  “为什么?”

  “你们觉得张梁死守广宗是为打胜仗?”

  探子嗓子干哑。

  陈述看他的脸。

  “那是守什么?”

  “守天公最后一蜕。”

  这话出来后,四下里没了动静。

  张宁喘气声停住,手里烧缺一块的木珠子顺指缝滑出一点,她反手死死攥紧。

  这动作让刘备瞅见了,什么也没说。

  陈述站起来。

  井底的遗言,老妇的话,加上门坎留字,全对上了。

  张角靠假气吊命,张梁不管十几万死活在城外死守,全是为了拿人命填这几天。

  天气不断,地不敢立,两边人全在抢这三天。

  边上难民乱套了,甘梅几步走过去。

  “腿上有力气去左边领饼子,走不动坐下喝水。受伤往右边去剩点药渣。”

  她端着水瓢,乱哄哄的人跟着挪步。

  陈述走到跟前。

  “你挺会归置人。”

  “主家遇上大旱,也是这么分的。”

  甘梅递给老妇水。

  “这也学?”

  “当丫头的不会看事死得早。”

  甘梅走近。

  “那老妇从广宗逃出来的,说那边天天有人喊晚了。”

  “说就剩三天了,到那天,天上要下火。”

  三天,天上下火。

  陈述手摸衣服里那块带梁字木牌,若有所思。

  刘备走过来,停在挑出的汉子前,把布袋解下甩过去。

  “看好家人,跟紧车队走。手上有力气去削尖木棍,别让野狗啃活人。”

  关羽在边上发削尖木矛。张飞大骂试人胆子,几十个汉子磕头护在粮车最外头。

  “先生挑人,甘姑娘稳人。倒是替备省了不少手脚。”

  刘备走来,陈述看着灾民。

  “玄德公又打算记我个人情?”

  “先生心里有个账就行。”

  张飞扛蛇矛靠来。

  “又是人情又是账,脑瓜子嗡嗡的!”

  关羽长刀戳地里。

  “听不明白看住人就行。”

  陈述看刘备的背影。

  这人说话没脾气,可底子全是扣,自己摆局保命,他借机拉人。

  这账越算越扯不清。

  风刮猛了,远处广宗天底下冒出直升上去的狼烟。

  一个骑兵打马奔来,到跟前半身歪下马单腿跪地。

  “主公,广宗前头变道了。”

  刘备脸上没和气。

  “哪出乱子了?”

  “张梁大军拔营,底下的兵往枯河道去,火把点红十里道。”

  陈述看了看天。

  “看来是准备晚上动手。”

  “不耐烦了敢从城里出来打?”张飞握紧杆子。

  “皇甫嵩兵压在城外,张梁没饭吃。他清楚打不赢,但他得拿命顶刀子。”

  陈述看着黑云。

  “为了死保最后三天。”

  风带血腥味,张宁越过人群看乱石滩。

  死局扯开了。

  刘备转身,手指按在剑柄看陈述。

  “先生。”

  话极沉。

  “张梁把兵派出来了,咱这道该怎么走?”

  陈述对上他视线。

  几十万人死活摊前面,三天死限顶脑袋上。

  身后关羽的大刀,跟前刘备网,脚底陈三给的死道。

  他开了口。

  “阵仗既然拉开了,别去当麦子。”

  “要去当捅进磨眼里的铁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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