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灰云的裂缝里漏下来,是把广宗城外冻裂的黄土坡照得一清二楚。

  陈述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坑赶路。

  从大药棚往北走,沿路尽是丢弃的破车轮、折断的枪杆,还有冻得硬邦邦的死人。

  走出两里地,前头官军前锋忽然停步结阵,三十多把长枪齐刷刷平举,把一百来号人堵在塌了半边的断沟前。

  这群人手里连根棍子都没有。

  干瘦的老汉、脱了相的妇人、没车轮高的半大孩子,再加几个断胳膊瘸腿的黄巾伤兵,挤成一团,连跑的劲都没了。

  带队校尉抬手抹掉脸上的雪水,拔出环首刀。

  旁边伍长扯着嗓子嚷:“校尉大人,全是走不动的废料,砍了报功!”

  校尉往前迈了一步,刀背磕在枯树干上,咚咚两声。

  陈述加快脚步,从长枪阵的缝隙里直接穿过去。

  “慢着!”

  校尉停下手,扭头看他。

  “先生,这帮黄巾贼留着白耗粮,昨晚在废窑憋了一肚子火,正好拿他们开刀。”

  陈述站定,扫了一眼那些灰败的面孔。

  “这群人里有刚从广宗城跑出来的,我留着问话。”

  刘备握着双股剑跟上来,立在陈述身侧。

  “先生要救?”

  “我要问话。”陈述回得干脆。

  甘梅从后营赶来,怀里抱着一摞粗麻布,肩上挎着木桶,直接无视那些带刀的兵,快步上前把一个摔进冰坑的孩童拎起来。

  “问话也得先让人喘着气,冻死饿死的张不了嘴。”

  陈述顺着她的话点了下头。

  “行,先让他们活着。“

  校尉脸上挂不住,但刘备跟关羽都在,他硬是把刀塞回鞘里,挥手让士兵散开一个口子。

  陈述走向那群残民。

  最前面一个瞎了左眼的老卒举着半截朽木杆,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陈述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块刻着梁字的药牌,手指一翻,暗面那个角字朝外。

  老卒仅剩的那只浑浊右眼猛地撑大,手一松,朽木杆啪地掉在冻土上。

  紧接着双膝重重砸下去,磕出一声闷响。

  “角令还在?”

  四个字一出口,周围残民齐刷刷跪倒,额头撞冰碴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述身子往左一闪,避开正面那些磕头的人。

  “别跪,我不是你们的人,到这儿是为了活命,不是来度谁的。“

  老卒哆哆嗦嗦抬起头,干裂发白的嘴唇渗出血丝。

  “能持角令,便能传天公遗命,你就是老天派来的活路。”

  “传什么命。”

  陈述蹲下去,一把抓住老卒胳膊把人硬拽起来。

  “我不知道,想活命就别跟着张梁死磕。“

  老卒反手死死拽住陈述袖口,力气大得不像个半死的人。

  “我们这种泥腿子,早把命交给天公了,去哪儿都是个死。”

  “死人吃不了粮。”

  陈述抬手指向甘梅放下的木桶,浓稠热汤的味道飘散开来。

  “吃了东西,顺原路往南走,别回广宗城,我只给活路,不给死路。”

  老卒直愣愣看着他,眼底那层死灰一点点散开。

  “给活路,那就是命。”

  人群里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伤兵突然低下头,嘶吼出三个字。

  “大义先生!”

  几个老妇双手合十,嗓子哑得快出不了声,跟着喊。

  “大义先生保佑~”

  喊声连成片,在空荡荡的断沟前来回翻滚。

  陈述站直身子,眉头拧到一块。

  他本来就想套点话苟住这条命,结果一张嘴,头衔直接扣上来了,这帮绝望到底的人自作主张把他往高处推,乱世里名头太响的人,坟头草都长得比别人快。

  刘备站在几步外,目光牢牢钉在陈述背上,没出声。

  张飞拿蛇矛柄捅了捅简雍胳膊。

  “这读书人两句话,贼兵全趴下了?“

  简雍两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的。

  “这叫收买人心,三爷多看多学,少说多想。”

  张飞翻了个白眼,但没还嘴。

  甘梅招呼后头几个杂役上来,干饼和热水挨个发下去。

  残民吃得像几辈子没见过粮食,掉在泥里的碎麦渣都捡起来往嘴里塞。

  张宁从队伍后面走出来,灰袍子被风刮得猎猎响,她在陈述右手边停下,目光扫过那些磕头的难民。

  “他们会把你当下一个神。”

  张宁开口,声音冷得能刮下冰碴子。

  陈述揉了揉额角。

  “我连自己还能喘几天都算不清楚。”

  “他们不管这些。”

  张宁右手捏紧袖口那颗缺角木珠。

  “人走到绝路上,见着拿令的就拼了命往上扑,你给活路,他们就认定你是神。”

  “所以当神最惨。”

  陈述扭过头,刻意避开残民那些灼热的目光。

  “死了还得加班,进棺材都不得安生。”

  张宁整个人僵了一瞬,转头死死盯着陈述的侧脸。

  陈述迎上她的视线。

  “莫非我说错了?”

  张宁松开攥着木珠的手指,胸口起伏了好几下,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是我父亲也说过这话。”

  她没用天公将军,只说了父亲两个字。

  这两个字一落地,那个被整个天下追杀的黄巾首领,一下子从神坛上摔回地面,变成了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他说坐上那个位子,就再也下不来了。”

  张宁声音放低了,像是说给自己听。

  陈述没接话,只是看了张宁一眼,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圈。

  她把最后那层壳卸了。

  老卒咽下半块干饼,推开杂役的搀扶,一瘸一拐挪到陈述面前。

  他从破烂棉衣的夹层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块沾着褐色干血的旧粗布。

  “先生要问话,老汉知无不言。”

  老卒双手捧着布递上来。

  “这是出城时一个蒙面汉子塞给我的,他说路上要是碰见持角令的人,就把布交出去。”

  陈述接过旧布,用力展开。

  布面上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红线,标的是广宗城东南角一个偏门的位置,那是进入内坛外围的破门路线。

  陈述在脑子里飞速拼接所有已知方位。

  红线末端,用黑炭笔写着四个小字。

  那笔触他太熟了,是陈三的字迹。

  老卒伸出粗黑的指头,点在红线上。

  “先生若要见天公,走这条道,外头大营全是张梁将军的死士,正面根本进不去。”

  “我没说要去见他。”

  陈述把旧布折好,塞进内襟。

  老卒摇头,神色笃定得不像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

  “可天公要见你,这令到了你手上,那扇门你就非进不可。”

  陈述压住胸口那股翻涌的烦躁。

  陈三在前面铺路等他钻套,张角在城里死撑最后一口气,所有人都在替他安排下一步往哪走。

  布面上那四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甩不掉。

  「蜕尽见门」。

  张梁在城外拿命死守三天的真正底牌,一下子全翻开了。

  不光是为了保药粮,他在等最后那点续命的药蜕彻底耗干净。

  期限一到,内坛的门必开。

  生死的时间点,被钉死在这三天里。

  刘备缓步走上来,视线在陈述胸口的内襟上停了一瞬。

  “先生,路通了?”

  “通是通了。”

  陈述抬头,望着远处广宗城灰蒙蒙的轮廓。

  刘备握紧剑柄。

  “那就准备进城?”

  “别急。”

  陈述的声音冷下来。

  “这路上有人挖好了坑,指不定得踩碎多少条人命才能垫平。”

  角令在手,残部归心,路线已明。

  他转身朝官军前锋的方向走去,步子没有半分犹豫。

  风从广宗城的方向灌过来,扑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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