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驿亭二十里,陈述第三次挽袖子。

  痒的不行。

  从手腕内侧往上窜的那种感觉,带着明显的皮肉刺痛感。

  他把袖口撸到肘弯,正午日头底下才看清腕内侧多了道纹路,暗红,蛇形,首尾咬合,走势跟那块铜符上的蛇纹分毫不差。

  从驿亭沾血算起,不到半天,这东西已经扎进皮肉里了。

  陈述盯着手腕看了许久,面无表情把袖子放下。

  “这玩意儿是不是也在排队等我收?”

  张宁脚步随之停顿。

  陈述掰着指头清点起来。

  “角令排第一,病符排第二,残玉排第三,铜符排第四。现在手腕上又来一个,合着我这身体是东门的签到簿。”

  张宁直接上手抓住他手腕翻过来,冲着日头看纹路,指腹压在蛇纹尾端,力道不轻不重。

  她松开手,语气极其平淡。

  “不是诅咒,父亲提过,太平道符术沾血生根,不伤宿主,只标记位置。”

  陈述把手收回来。

  “标记给谁看?”

  “给种符的人。”

  “所以蛇纹主人是东门~”

  话到一半,腕上猛地发烫。

  并非隐隐发热那种,而是皮肉瞬间产生了极致的高温灼烧感,陈述牙关紧咬攥起拳头,眼前的枯林官道化作刺眼的白光。

  眼前出现一座旧城。

  城墙塌了大半,青苔从裂缝里长出来,爬满整面断壁,城头最高处立着座歪斜石祭坛。

  坛面正中是「蜕尽见门」四个字,方向指向东南。

  画面来得快去得更快,一瞬之后什么都没了,陈述睁开眼,太阳穴突突跳动,额角有汗液往下流淌。

  张宁盯着他。

  “你看见什么了?”

  陈述活动手指,蛇纹的灼烧感已经退干净,但那座旧城的轮廓清晰且深刻,闭眼都能回忆起全貌。

  “我看到他在哪了。”

  张宁沉默了片刻。

  “标记是单向的,种符的人能感知持符者位置,反过来不行。”

  陈述把手掌摊开给她看。

  “那你跟我解释解释,我刚才看见的算啥?”

  张宁重新握住他的手腕,这回贴的更近,几乎把眼睛凑到皮肉上。

  蛇纹尾端有处极细的分叉,原本顺滑的纹路在那处出现了明显的偏转。

  她松开手,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不确定。

  “你的血跟铜符上残留的血同源,标记认主时出了岔子~把你的血当成了东门本人的。”

  陈述消化了两秒。

  “所以这标记是双面的,他能看见我,我也能看见他?”

  张宁点了下头。

  陈述把袖子重新放下来,蛇纹盖的严严实实,东门能感知他,他也能感知东门,但这东门不知道这一点,这是他从广宗出来以后,拿到的第一个对方不知道的底牌。

  陈述表情微动没有笑出来,眼底的光亮比方才的灼热更为明显。

  日暮时分抵达东南边城。

  城门口堵着三十来号人,破甲烂刀但站位极有章法~前排蹲姿抱盾,后排长枪斜挑,把半塌的城门洞彻底封死。

  陈述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角令举向前方。

  领头的是个满脸刀疤的中年汉子,目光扫过角令,脸部肌肉没有任何反应。

  刀疤汉子的声音粗粝干涩。

  “幽州令管不到东南,只认天公血脉,不认牌子。”

  陈述把角令收回怀里。

  “行,那换。”

  刀疤汉子直接把他话头截住。

  “没用,除非天公血脉亲至。”

  身后传来张宁不紧不慢的声音。

  “你的令过期了。”

  陈述偏过头。

  “哎我说你这是帮我还是拆台啊?”

  张宁没搭话,径直往前迈了两步,灰袍袖口顺着抬手动作滑落,腕间那串缺角木珠露在日光里。

  她站定在陈述右肩外侧,目光平视刀疤汉子。

  “他不用是。”

  刀疤汉子死死盯着木珠,喉结滚动吞咽。

  “你是?”

  “张角之女!”

  这话一出,城门口瞬间陷入死寂。

  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吹的残旗作响,刀疤汉子双膝跪向碎石,身后三十来号人接连跪地,兵器磕在地面的声音连续不断。

  陈述侧过头,声音压的极低。

  “哎,你不能先吐槽再救场吗,这顺序搞反了吧。”

  张宁面不改色。

  “顺序不重要,结果对就行。”

  残部让开道路。

  刀疤汉子爬起来时压低声音多补了一句。

  “城里有个老卒等了很久,等的不是你们,是持符沾血的人。”

  陈述手腕的蛇纹传来突触感,肌肉随之紧绷。

  半塌的土祠香案前方。

  白发老卒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封旧信,封口压着木珠形状的蜡印。

  他抬头看见陈述进来,浑浊的目光扫过腰间,最后停留在陈述方才挽袖时露出的那截蛇纹尾端。

  老卒开口发声,嗓音沉闷粗粝。

  “东门派你来的?”

  陈述把袖子拢好。

  “我说,东门自己怎么不来?”

  老卒干笑了两声。

  “他进不来,城认血脉不认牌也不认铜符,他每年派人搜城~搜你这种持符沾血的。”

  陈述在香案对面蹲下。

  “他费这劲搜这种人干什么?”

  老卒把旧信往前推了一寸。

  “找第二个。”

  老卒继续往下讲述。

  “这是陈一死之前留的,他交代过~有人到东南且手腕上有蛇纹,同时又不是东门派来的,就把信交给这人。”

  张宁从后方伸手接过旧信,指尖碰到封口蜡印的瞬间停止了动作。

  那是她认得的木珠印,形状与她腕上那串完全一致,正是父亲留给陈一的私印。

  陈述看着老卒发问。

  “哎,你这老头怎么断定我不是东门派来的?”

  老卒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眼神是见惯生死后的绝对平静。

  “你进城时举了角令,东门派来的人从来不带那玩意。”

  土祠里安静了许久,陈述思绪飞转,想起刀疤汉子那句幽州令管不到东南,想起自己举令被拒时的情景,东门的人深知角令在此地无效因此从不携带,只有不懂规矩的人才会将其举起。

  他此前的不知情反倒成了证明自己身份的最有力凭证。

  陈述低声发笑,这情况着实有几分荒诞。

  老卒盯着陈述的袖口,声音往下沉了几分。

  “东门每年搜城搜持符沾血的人,你是第二个触发蛇纹的。”

  他停顿了一会。

  “这第一个就是他自己。”

  陈述手腕再次发热,并非灼痛而是一种微弱且持续的牵引感。

  老卒的声音干涩低沉。

  “你的血和他的一样,他找不到你~但你能找到他。”

  陈述想起驿亭那一瞬出现的画面,旧城,祭坛,以及蜕尽见门,全部指向东南深处。

  张宁攥着旧信,封口蜡印紧压着掌心带来坚硬触感,她并未拆开而是抬眼看向陈述。

  陈述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尘。

  “行啊,那就看看陈一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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