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康被拖走之后,营地安静了不到半个时辰。

  夜幕彻底压下来的时候,陈述在篝火边又听到了那阵琴声。

  五弦琴。

  节奏慢下来特别清,三长两短,一个极细的颤音,停两息,再起头。

  就这一个循环,翻来覆去地磨。

  他没出声,眼角余光扫了张宁一下。

  张宁也听出来了。她摸向木珠缺口的手停在半路,眼神一沉。

  陈述在火堆边坐着,做出烤手的样子。实际上他闭着眼在数节拍。

  三长两短,三长两短。

  中间那个停顿的间隔,是西凉鼓阵里“变阵”的暗语。

  他在广宗城外听过——皇甫嵩的斥候拿鼓点调度人手,后来改成用琴复演,换了个壳子,芯没变。

  这不是野调子。

  这是军事编码。

  弹琴的,不是琴女。

  半个时辰后,营地的火堆一簇一簇暗下去。

  护卫开始打盹,最后面那辆粮车底下,五弦琴消失了。

  琴声断掉的同一瞬间,一道人影从车尾翻下来,落地无声,动作里头没有半点盲人的迟钝。

  陈述没起身跟。

  他转头看张宁,用眼神示意她去板车那边等他。

  张宁没问,收刀朝营地边走。

  陈述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做出一副困到不行想回板车睡觉的样子。

  步子拖得很慢,像一个真正疲惫到极点的活人。

  那道人影在营地西侧停了两息。

  陈述看见她做了一个标准的斥候确认手势:扫视周边、摸脖颈、食指弹两下。

  确认安全。

  然后转身,直奔陈述的板车。

  陈述改了路线。

  他没往板车走,迎着那道影子直接过去。

  距离在缩。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对方的身体一下绷成了弓弦,看清陈述的脸,眼神从冷漠切到了杀意。

  右手从怀里掏出来的东西不是刀。

  一把单手连弩,小得能揣在袖子里,弩臂上涂着一层暗红的东西。

  陈述没躲。

  他朝自己的板车钻。

  那人跟了进来,帘子在她身后落下去,营地里没有任何人看到这一下碰撞。

  车厢里的空间小得要命。

  两个人之间不到三尺,连弩的箭头顶住了陈述的喉管,箭尖那层暗红在火光余晖里泛着湿润的反光。

  陈述能看清她的脸。

  身上穿得破烂,眼睛蒙着布条。

  全是伪装,但脸上那股不带温度的冷漠是真的。

  杀手盯着猎物时特有的表情。

  她用指甲弹了弹连弩的扳机。

  “洛阳那边传话,你这条'活令'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嗓音沙得厉害,像含着一嘴碎砂子。

  “死吧。”

  扳机扣下去。

  没响。

  两个人同时僵住。

  弩箭没有发出来。

  她眼底闪过一瞬间的茫然。

  这是杀手最忌讳的东西。

  陈述的右手从怀里抽出一片菱形碎片,那片碎片是角令碎裂时掉下来的边角料,尖端死死卡进了连弩的上弦齿轮里。

  机关废了。

  她的反应快得离谱,连弩脱手的同时右腰已经拔出短刀,身体往帘子方向翻。

  陈述的刀更快半拍。

  刀刃压上了她的侧颈。

  极限距离,两把刀都在能要命的位置上。

  “别动。”陈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人咬耳朵,“我这一下扎进去,你不会马上死。但会非常疼。”

  她没理他,刀尖往前推了半寸。

  陈述的刀跟着进了半分。

  两个人就这样拿刀尖在彼此的血管上试探。

  陈述低下头,嘴凑到她耳边。

  “洛阳那边派你来,没给你撤退路线吧?”

  她的身子僵了一息。

  “他拿你当箭矢,我死了之后,你怎么活着走出这个营地?”

  陈述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更像在算一道答案已经摆在台面上的账。

  “商队有糜贞,荒野有流民,官道上还有皇甫嵩的巡哨,三面围你一个人。”

  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够一圈。

  “你杀了我,最多活三天。洛阳那头跟董公说一句'刺客自己跑了',谁信?”

  陈述用刀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偏了偏头看她的脸。

  “你这张脸,在洛阳城里头,就值三天的命。”

  她的呼吸节奏乱了。

  陈述能感觉到她侧颈的肌肉在发抖,幅度很小,但刀刃贴着皮肉,什么都瞒不住。

  “任红昌。”

  他直接喊了名字。

  她的刀尖偏了。

  偏了不到半寸,在这个距离上,半寸就是活和死中间那根线。

  “洛阳最危险的女人。”陈述往下说,语气里多了一层很怪的东西,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什么。

  “却还在替人卖命,你看不出来吗?”

  “洛阳那位根本就没想让你活着回去,你就是棋盘上先扔出去试水的那颗子。”

  他的左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出一枚铜符。

  不是东门的真货。

  是陈述自己用指甲尖在碎铁片上刻出来的,纹路粗糙得一眼就能看出手工痕迹。,上面拿血画了条蛇形纹路。

  血来自他那条灰白发烫的右手腕,还带着一股不正常的温热。

  他把假符塞进了任红昌的怀里。

  任红昌低头看,眼瞳猛地收紧。

  “回去告诉洛阳。”陈述的声音降下来,降到了一个让人从脊梁骨开始发冷的调子上。

  “活令早就被太平道旧线种满了钉子。你们要活捉,东门要死人。这笔账……”

  刀尖点了点那枚假符。

  “……你让他们自己算,该记谁头上。”

  任红昌的刀收了回去。

  她没有再看陈述,翻身出了马车。

  帘子掀开的瞬间,张宁的身影堵在外面,短刀已经横在了任红昌的脖子上。

  任红昌站住,没挣,只是用眼神递了个意思:放人。

  张宁没收刀。

  她只是侧了半个身子,让出一条刚够一个人过去的缝。

  两个女人无声地对视了两息。

  陈述看不清张宁的嘴唇有没有动,只看到任红昌嘴角浮起一丝淡到快没有的弧度。

  然后整个人没入夜色,像被黑暗咽了下去。

  天亮的时候,商队重新上路。

  陈述解开右手腕上的布条。

  灰白色的边界往上爬了。

  昨天到肘,今天过了肘弯,边缘开始泛出暗紫。

  那种“另一颗心脏”在皮肉底下跳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节奏不再乱,而是一下一下地追着他自己的心跳,试着踩上同一个拍子。

  他缠布条的时候张宁走过来。

  没看伤口,只是用余光掠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刀柄。

  “东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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