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黄昏。

  商队翻过最后一道丘陵,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停住了。

  广陵城门用碎石和生土坯从内侧堵死,缝隙里渗出暗褐色的液体,干涸后在墙根凝成一层硬壳。护城河的水面铺满黏稠的暗红浮膜,风一吹就皱起来,像一层活的皮。

  城墙上倒挂着尸体。

  数百具。

  每一具胸口灼刻蛇纹,四肢僵直朝下,皮肤统一呈灰白色。风吹过时,尸体轻微晃动,锁链碰撞城砖的声音从高处一阵一阵传下来。

  周大牛身后一个年轻匪众转身就吐了。

  糜贞走到队伍前列。她的目光从城头扫过,然后落在陈述右臂上。布条裹着的灰白色已经漫过了肘弯,边缘暗紫,与城墙上那些尸体的皮肤一模一样。

  “你这条胳膊的雇佣成本,”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得重新算。”

  张宁没说话。她走到陈述身侧,左手攥着的缺角木珠忽然贴近了他的右臂。

  灰白色的蔓延停住了。

  只停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摁住,那股“第二颗心脏”的跳动感一下子弱了下去。

  张宁猛地缩回手,攥紧木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她盯着自己掌心里那颗父亲磨了半年的木珠,缺角处极淡的暗红纹路正在一点一点变亮,肉眼看得见的那种亮。

  陈述看见了。

  “第二重钥匙”的轮廓,在她缩回去的手里第一次露出了形状。

  他没问。他知道张宁还没准备好说。

  陈述抬头看向城墙上那些灰白色的尸体。锁链晃动的节奏像某种倒计时。

  “这排号系统还带VIP插队功能?”

  没人笑。

  远处丘陵的逆光里,一道瘦长的人影站了不到五息。

  陈三。

  右手空着。左手多了一截断掉的铜链,在夕光里晃了一下。

  拱手的姿态像迎接,也像送葬。

  然后消失了。

  广陵的终极杀局,正在开门迎客。

  陈述用千里镜逐寸扫过城头。

  灰白色的尸体至少三百具,胸口的蛇纹符刻痕在午后阳光下清晰可见。护城河的暗褐色浮膜泛起油质的光,整座城像被吊起来晾干的尸体,风一吹就轻微晃动——不对,那些尸体确实在晃。锁链碰撞城砖的声音隔着五里地都能听见。

  张宁站在他身后,右手摩挲木珠,缺角处的暗红纹路比前一晚更亮了。

  陈述的右臂已经蔓延过肘弯,灰白色的边界往上爬向肩膀,每一寸都在微微发烫。他本能地想摘下布条,却被张宁按住了手。

  “别看。”她声音很低。

  他不听,还是摘了。灰白色的区域边缘开始泛出淡紫,像被冻伤的皮肤。底下那个“第二颗心脏”的跳动节奏正在变快,快到能透过皮肉听见。

  傍晚,糜贞在临时帐篷内开口。她坐得笔直,账册摊在脚边。五根手指在纸张上敲了敲。

  “广陵的疫情已经失控,”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复盘一笔烂账,“水源投了毒,活人不超过五百。我的决定是绕东路走,直奔江东。”

  停了一息。

  “商队里一百多平民护卫,我留三天干粮给他们。我们的人走,货走。账面损失最小化。”

  护卫们没有反应,这个决定已经被通知过了。他们只是继续收拾行囊,动作麻木得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述没有即刻回应。他看向帐篷口外,那几百具灰白尸体在夕阳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站起来。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被从胸腔里生生扯出来的。

  “糜女郎,你这账算得太超前了。”

  他一步步走向糜贞。护卫们的手下意识搭上了刀柄,却没有拔。

  “你现在甩掉一百多条活人,等半年后官道被残匪踏平、江东被割据军阀分割、你的盐铁网彻底瘫痪,谁能给你重建那张网?”

  陈述停在她面前,俯视着账册。

  “这一百多条人命里,假设二十个护卫自己能活,还剩八十来个有劳力的。八十个活人在乱世里少吗?”

  他的右手——那条灰白发烫的手——突然伸down去,直接撕了账册。纸张在手指间破碎,账目消失在一瞬间。

  “从现在开始,我接管商队防卫指挥。一个都不甩。”

  帐篷里所有声音停止了。

  护卫们沉默地交换眼神,没人拔刀。因为他们看得清楚——陈述说那句话时,他缠满布条的右臂第一次停止了发烫。灰白色在那瞬间不再蔓延,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摁住了。

  张宁的缺角木珠紧紧握在手心,暗红纹路微微发光。

  糜贞的眼神扫过陈述破碎的账册,然后缓缓站起身。她没有发怒,只是走到帐篷口指向城门。

  “广陵的疫情不是自然爆发。”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冷,“那些尸体上的蛇纹符,城外流民的症状——致幻、狂暴、然后自溶。这是太平道的手笔。”

  她转身,目光落在陈述脸上。

  “你怎么解?”

  陈述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帐篷角的水缸边,舀起一瓢水对着余光看。水是浑浊的黄褐色,底部有极淡的暗红余痕。

  “废渠。”他说。“整个广陵城的水系统从城北备用引渠到城中心官井,全连一条旧地下渠网。暗口在城外东南三里的废弃作坊。有人投了符灰进去。”

  “陈三?”张宁低声问,但她问的不是是不是,而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的答案。

  陈述没有回应,只是把那瓢水倒回缸里,看着浑浊的液体重新混合在一起。

  “我需要三天。”他转身面向所有人。“生石灰五百斤,干柴两千根,铁锅四口,麻布三百匹。还有病坊的旧方子——雄黄解毒散和黄芩止狂汤的配量。”

  他顿了一下。

  “糜女郎,账本可以重新算。但前提是这一百多条人命活着。”

  ---

  商队的后半段彻底改造了。

  陈述用糜家工匠和周大牛的残匪搭起三道防线:最外围是生石灰混合麻布铺成的隔离带,中间是煮沸水站点,最内侧是临时营帐。这是他从某部被大脑自动调用的防疫纪录片里见过的古代工程学改良版。脑子一时短路想不起来那是哪一年拍的,但原理没错。

  糜贞从高处用千里镜看,眼角抽动了一下。她在心里重新算账,这一次不再是人头的价格,而是“未来能回收多少”的问题。

  城门附近的流民开始暴动。陈三投放的符灰开始显效——致幻的节奏加快了,有人开始生吃泥土,有人往自己身上砸石头。陈述没有抬头,继续给进来的流民灌煮沸的黄芩汤,每个人一碗,强行灌下。

  一个浑身发抖、眼珠翻白的流民想咬他的喉管,被张宁一个眼神压了下去。张宁拿着短刀站在旁边,就这么站着——整个防线的其他暴躁流民都停止了骚乱。

  第二天清晨,最先灌了黄芩汤的那批流民,眼睛清醒了。他们坐在隔离带里,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再颤抖。有个老妇人直接跪了下来,嘴里喃喃“活神仙”“天恩”。

  周大牛很聪明地配合,在流民里散布消息:这是“送令的先生”用天公旧方救的人。不到半个时辰,隔离带外围就聚集了近千个流民,他们递过来烂布、旧衣、能吃的东西。

  这是乱世最后的交换逻辑:你救我,我就信你是神。

  陈述没有拒绝。糜贞看着这一切,她的账本翻到了下一页——人力、资源、未来的商路保障。这一次她没有再算人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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