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任校尉的第三天,李沉在鹰嘴堡门口立了块木牌。

  牌子上就一行字,用烧黑的木炭写的:

  “招兵。每月实饷两贯,战死抚恤二十贯,受伤管治,立功有赏。愿来的,自己敲门。”

  牌子立出去,头两天没动静。

  边关的兵油子们都看着呢。李沉这名字,这几天在军镇里传疯了——以五十新兵击溃两百吐蕃骑,阵斩四十七级,还把军需官王德逼得禁足。听着是威风,但也扎眼。谁知道王德什么时候翻身?谁知道李沉这校尉能当几天?

  观望。

  第三天晌午,终于有人来了。

  是个瘸腿的老兵,姓孙,叫孙老四。他站在堡门外几步远的地方,没敢靠近门槛。一条腿瘸着,身子歪向一边,得靠手里一根歪扭的枣木棍撑着才站得住。衣服不知道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补丁摞补丁,袖口和前襟油光发亮,离得近了能闻到一股馊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儿。脸上灰扑扑的,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还带着点老兵特有的那种警惕和打量,像条被赶出家门的瘸狗,既想讨口吃的,又怕再挨一脚。

  李沉走出来,隔着几步看他。

  孙老四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了口唾沫,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李……李校尉?”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试探和卑微,“您这儿……真招兵?”

  李沉没答,反问:“会什么?”

  孙老四下意识想挺直腰板,但瘸腿吃不住劲,身子晃了晃。他攥紧了手里的棍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和藏不住的恨意:“腿……废了。去年在野狐岭,让吐蕃崽子砍的。上头嫌我累赘,给了两贯钱,像打发叫花子……打发回家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家里……啥都没了。地卖了,婆娘跟人跑了,儿子……没熬过去年冬天。”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股死灰一样的恨意,藏不住。

  “就剩这双手。”孙老四把棍子夹在腋下,摊开手掌。手掌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变形,虎口和指根的老茧厚得发硬,是常年拉弓留下的印子,“还能拉弓。五十步内,指哪儿打哪儿。百步……也能试试。校尉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试。”

  “试一手。”

  陈横拿来弓和箭。孙老四接过,没废话,搭箭,拉满——弓是硬弓,他拉得有些吃力,手臂上青筋绷起,但稳得很。箭头对准百步外的草靶,不是五十步。

  弓弦一响,箭如流星。

  “咄”一声闷响,正中靶心,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堡墙上看热闹的新兵们“嚯”一声,有人小声嘀咕:“这老瘸子……真有点东西。”

  李沉点头:“留下。每月饷钱照发,再加半贯——你是教头,教他们射箭。”

  孙老四愣了,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他大概以为李沉最多给他口饭吃,让他当个杂役。教头?那是正经差事,有饷银,有脸面。

  他眼圈猛地红了,不是感动,是那种长久憋屈、被人当垃圾一样踢来踢去后,突然看到一点亮光的酸涩。他推开想扶他的陈横,拖着瘸腿,硬是单膝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咚”一声响。

  “校尉……”他声音哽住了,顿了顿,才从牙缝里挤出话,带着狠劲儿,“我孙老四……这条烂命,以后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死,我绝不含糊!”

  有了孙老四开头,后面就顺了。

  第四天,来了七个。都是军镇里的老卒,要么被克扣饷钱活不下去,要么得罪了上官被排挤。听说鹰嘴堡实饷实发,还管饭,咬牙来了。

  第五天,来了十二个。有附近屯田的军户子弟,有逃荒来的流民,还有两个原来是猎户,箭法不错。

  到第十天,堡里多了三十七张新面孔。

  加上原来的二十四人,李沉手下有了六十一人。虽然离满编的一百人还差得远,但架子搭起来了。

  人多了,事也多了。

  李沉把六十一人分成六队,每队十人,设火长。陈横、赵二狗、孙老四各领一队,剩下三队,从新兵里挑了三个机灵又敢拼的当火长。

  操练照旧,但加了内容。

  上午体能,下午阵型,晚上夜训——这是李沉定的。他把自己前世特种兵训练那套,拆得更细,揉得更碎。俯卧撑、仰卧起坐、蛙跳,这些基础动作每天雷打不动。三人小组战术扩大到五人,刀盾、长枪、弓手配合,练熟了能打两倍敌人。

  射箭由孙老四专门抓。他瘸着腿在靶场上来回走,看见动作不对就骂,骂完亲手校正。半个月下来,新兵里挑出八个臂力好、眼力准的,单独组了个“神射队”,配好弓,每天多练一个时辰。

  操练之余,李沉没忘那枚“王”字铜钱。

  他把陈横叫到屋里,关上门。

  “堡里现在六十一人,”李沉说,“除了原来那二十四个老人,新来的三十七个,底细都摸清了吗?”

  “摸了大半。”陈横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李沉让他记的,“三十七个里,二十一个是军镇老卒,背景干净,就是穷。八个是军户子弟,家里有人在屯田。六个是流民,逃荒来的,查不清。还有两个……”

  他顿了顿:“有点蹊跷。”

  “说。”

  “一个叫周顺,说是原来在河西节度使麾下当兵,吃了败仗逃回来的。但问他部队番号、上官名字,支支吾吾说不清。手上茧子分布也不对——常年握刀的人,虎口和掌心茧子厚,他虎口有茧,但掌心没有,倒是指根有薄茧。”

  “写字磨的。”李沉眯眼,“读书人?”

  “可能。另一个更怪,叫刘七,说是猎户,箭法确实好。但说话带陇西口音,咱们这儿离陇西几百里,逃荒逃不了这么远。而且……”陈横压低声音,“我昨晚巡夜,看见他偷偷去过后院——关吐蕃俘虏的地方。”

  李沉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周顺,刘七。一个可能是读书人冒充老兵,一个可能跟吐蕃有勾连。两人都是新来的,时间点正好在王德被禁足之后。

  太巧了。

  “盯着。”李沉说,“别打草惊蛇。他们想干什么,早晚会露出马脚。”

  “明白。”

  招兵要钱,养兵更要钱。

  赵崇拨下来的那点饷银,只够发一个月。缴获的吐蕃财物,折成钱也就两百来贯,撑不了多久。李沉算过账——六十一人,每月饷钱一百二十贯,吃饭穿衣、兵器维护、伤药杂项,少说再加五十贯。一个月一百七十贯的开销,把他手里的钱全砸进去,也撑不过三个月。

  得找钱。

  找钱的路子,李沉心里有数——王德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王德在军需官位置上坐了七八年,贪墨的军饷、倒卖的军资,数目不会小。这些钱不会全藏在屋里,肯定有路子洗出去,变成田地、铺子、或者别的产业。

  李沉让赵二狗去打听。

  赵二狗机灵,在军镇里混得开,三教九流都认识。他出去转了两天,带回些消息。

  “王德有个小舅子,姓郑,在镇上开了间‘郑记货栈’。”赵二狗说,“明面上做皮毛、药材生意,暗地里……倒卖军械。”

  “军械?”李沉皱眉,“卖给谁?”

  “吐蕃人,党项人,还有北边的马贼。”赵二狗压低声音,“我听货栈的伙计喝醉了说,上月刚走了一批横刀,五十把,卖给了野马滩那边的吐蕃部落——就是咱们打的那伙。”

  李沉眼神冷了。

  王德通敌,不止是递消息,还卖武器给吐蕃人打自己人。这罪名,够砍十次头了。

  “有证据吗?”

  “没有。”赵二狗摇头,“那伙计第二天酒醒了,打死不认。货栈里外把得严,生人根本进不去。”

  “进不去,就想办法让他请咱们进去。”李沉思忖片刻,“郑记货栈……主要收什么货?”

  “皮毛,药材,还有……山货。”

  “山货?”李沉心里一动,“吐蕃营地缴获的那些羊皮、狼皮、熊胆,是不是也算山货?”

  赵二狗眼睛亮了:“算!当然算!校尉,您是想……”

  “把这些‘山货’卖给他。”李沉说,“价钱低点无所谓,混个脸熟。等熟了,再慢慢套话。”

  “高明!”赵二狗搓手,“我这就去办!”

  “等等。”李沉叫住他,“找两个机灵的兄弟,盯着货栈。进出的人、运的货、接的头,都记下来。”

  “明白!”

  军镇里,王德府上。

  王德被禁足半个月,瘦了一圈。他坐在堂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亲兵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李沉……招了多少人了?”王德问。

  “六、六十一人。”亲兵哆嗦着答,“还立了牌子,实饷实发,好些老卒都往那边跑。”

  “实饷?”王德冷笑,“他哪来的钱?赵崇拨的那点饷银,够发几天?”

  “听说……他把缴获的吐蕃财物卖了,换了些钱。”

  “那也不够。”王德手指敲着桌子,“他肯定在打别的主意。郑记那边……有什么动静?”

  亲兵头更低了:“郑掌柜说,最近有个生面孔来卖山货,价钱压得低,他贪便宜收了几批。后来一打听,那生面孔……是李沉手下的人。”

  王德猛地站起来:“什么?!”

  “郑掌柜说,那人叫赵二狗,是李沉的心腹。卖的货,都是吐蕃营地里缴获的皮毛药材。”亲兵声音发颤,“郑掌柜怕……怕李沉是冲着货栈来的。”

  王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脑子里嗡嗡响。

  李沉这是要抄他老底啊。郑记货栈是他洗钱的路子,也是他通敌的证据。要是被李沉揪住,别说官位,脑袋都保不住。

  “不行……”王德咬牙,“得让他停手。”

  “怎么停?”亲兵问,“赵崇盯着呢,咱们动不了他。”

  “明着动不了,就暗着来。”王德眼神阴毒,“堡里那两个人……该用用了。”

  “您是说周顺和刘七?”

  “告诉他们,”王德压低声音,“找机会,把李沉的练兵法子、布防图,还有那枚铜钱的下落,摸清楚。摸清楚了,重重有赏。要是能制造点‘意外’……更好。”

  亲兵打了个寒颤:“制造意外?万一失手……”

  “失手了,也是他们自己的事。”王德冷笑,“跟我有什么关系?”

  亲兵不敢再问,低头退了出去。

  王德走到窗边,望着鹰嘴堡的方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李沉,你想断我财路?

  我先断了你的生路。

  鹰嘴堡的夜训,从戌时开始。

  校场上点了十几支火把,照得通亮。六十一人分成六队,练夜战、练摸哨、练无声杀人。

  李沉亲自带。

  他教的是前世特种兵那套夜战技巧:怎么利用阴影移动,怎么听声辨位,怎么一招制敌。动作简单,但实用。新兵们练得满头大汗,但没人喊累——李沉自己也练,而且练得最狠。

  练到一半,陈横凑过来,压低声音:“周顺和刘七,刚才交头接耳了一会儿。”

  “说什么?”

  “听不清。但看见周顺塞给刘七个小纸条。”

  李沉点头:“继续盯着。纸条的内容,想办法弄到手。”

  “是。”

  夜训结束,已是亥时。

  众人散去,李沉却没回屋。他上了堡墙,沿着墙头走了一圈。北边的野马滩,吐蕃营地的灰烬还在,夜风吹过,带着焦糊味。远处,军镇的方向,几点灯火明灭。

  “校尉。”孙老四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瘸着腿,但脚步很轻,“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睡不着。”李沉没回头,“孙教头,你说,咱们这六十一人,能练成什么样?”

  孙老四想了想:“按您这法子练,三个月,能当一百二十人用。”

  “不够。”李沉摇头,“我要他们,能当两百人用。”

  孙老四愣了下,随即笑了:“校尉心大。不过……我信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校尉,”孙老四忽然说,“我听说,您在查王德的生意?”

  李沉转头看他:“你知道什么?”

  “我原来在的戍堡,也挨过王德的克扣。”孙老四说,“他贪墨的法子,我多少知道点。不光倒卖军械,还虚报兵员——一个堡五十人,他报八十人,多出来那三十人的饷银,全进他自己口袋。”

  “有证据吗?”

  “没有。”孙老四摇头,“但我知道,他每年往长安送两次‘孝敬’,接头的是一间叫‘宝昌号’的钱庄。钱庄的东家姓崔,跟朝里某位大人物沾亲。”

  李沉记下这个名字:宝昌号,崔姓东家。

  “还有,”孙老四顿了顿,“王德在镇上还有处宅子,养了个外室。那宅子不起眼,但里头……可能藏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孙老四说,“我原来有个兄弟,给王德当过护院,有次喝醉了说漏嘴,说王德所有见不得光的账,都记在一本蓝皮册子上,就藏在外室宅子的地窖里。”

  李沉眼睛亮了。

  账本。如果真能找到,王德就死定了。

  “你那兄弟……现在在哪?”

  “死了。”孙老四声音低沉,“去年冬天,喝醉了掉进冰窟窿里,淹死了。”

  李沉默然。

  边关这地方,死个人,跟死条狗差不多。尤其是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孙教头,”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应该的。”孙老四单膝跪地,“校尉对我有恩,我孙老四这条命是您的。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李沉扶他起来:“好好教他们射箭。将来,用得着。”

  孙老四重重点头,转身下墙。

  李沉独自站在墙头,望着漆黑的夜色。

  王德的账本,郑记货栈,宝昌钱庄,朝中的大人物……这张网,比他想得更大,更密。

  但他不怕。

  网越大,破的时候动静也越大。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根最脆弱的线,轻轻一扯——

  让整张网,土崩瓦解。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

  天边,已泛起一丝微光。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悍唐:从马嵬坡救下贵妃开,悍唐:从马嵬坡救下贵妃开最新章节,悍唐:从马嵬坡救下贵妃开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