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时,李沉牵着四匹马回到了军镇。

  一匹是他自己的坐骑,两匹是缴获的军马,还有一匹驮着张彪的尸体。尸体用破麻布草草盖着,但血迹已经渗了出来,在马背上洇开暗红的一大片。

  镇门口,守门兵正靠着门柱打盹,听到马蹄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当他看清马背上驮着的东西,还有李沉身后那两匹陌生马匹上捆着的横刀和弓箭时,瞌睡瞬间吓没了。

  “李、李校尉……”守门兵的声音有点抖。

  李沉没理他,牵着马径直进了镇门。

  马蹄踏在清晨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边的百姓和士兵纷纷侧目,看到马背上的尸体和武器,都倒吸一口凉气,低声议论起来。

  “那是……张彪?”

  “死了?怎么死的?”

  “李校尉带回来的……还缴了刀弓……”

  “昨晚北边是不是出事了?我好像听到有马蹄声出去……”

  李沉目不斜视,牵着马朝公廨方向走去。他知道,消息会像风一样传开。用不了一刻钟,整个军镇都会知道,王德手下的队正张彪死了,尸体被李沉驮了回来。

  公廨门口站着两个亲兵,看到李沉和他马背上的东西,脸色都变了。其中一个转身就往里跑,另一个硬着头皮拦在前面:“李校尉,大人还在休息……”

  “让开。”李沉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那亲兵咽了口唾沫,脚下却没动。

  李沉不再废话,牵着马直接往里闯。亲兵下意识去拔刀,手刚摸到刀柄,李沉的刀已经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亲兵僵住了。

  李沉看都没看他,牵着马进了公廨前院。

  王德已经得到了消息。他站在正堂门口,脸色铁青,师爷站在他身后,额头上全是汗。院子里还站着几个闻讯赶来的军官,有校尉,有队正,都神色复杂地看着李沉和他马背上的东西。

  “李沉!”王德一声怒喝,“你放肆!公廨重地,岂容你擅闯!还带着……带着尸体进来,你想干什么?!”

  李沉停下脚步,松开缰绳。他转过身,面对王德,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大人,”他说,“昨夜我巡边至老鹰嘴,遇到一伙贼人伏击。我杀了十二个,抓了八个,还缴了些兵器马匹。这具尸体,是领头的。”

  他走到驮马旁边,一把扯下盖着尸体的麻布。

  张彪那张惨白扭曲的脸露了出来,喉咙上一个血洞已经凝固,眼睛还半睁着,满是惊恐。

  院子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几个军官脸色都变了。他们都认识张彪,知道他是王德的心腹。

  王德的脸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死死盯着张彪的尸体,手指握得咯咯作响。

  “贼人?”他声音嘶哑,“什么贼人敢在军镇附近伏击朝廷校尉?李沉,你别是杀了自己人,想栽赃陷害吧!”

  李沉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张彪的队正腰牌,扔在地上。腰牌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从这具尸体上搜出来的。”李沉说,“队正张彪,王大人应该认识。”

  王德眼角抽搐了一下。

  李沉又掏出那张行军手令,展开,举在手里,让院子里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是从张彪身上搜出来的,”他声音抬高,“王德王大人亲笔签发的手令。上面写得很清楚:令队正张彪,即点二十人,速往老鹰嘴接应前出办事弟兄。接到后即刻押回军镇,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军官的脸。

  “我想请问王大人,”李沉声音冷了下来,“你让张彪去老鹰嘴接应的‘前出办事弟兄’,办的是什么事?他们又为何要伏击我这个巡边的校尉?”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王德。

  王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他没想到李沉会拿到手令,更没想到李沉会当众拿出来。

  师爷在后面急得直冒汗,小声提醒:“大人,就说……就说张彪是去接应巡边队的,可能误会了……”

  “误会?”李沉冷笑,“二十个人,带着刀弓,在老鹰嘴设伏,等我经过时放火、射箭,这是误会?”

  他转身走到那两匹缴获的马旁边,解开捆着的刀弓,哗啦一声扔在地上。

  “这些兵器,都是从那些‘贼人’手里缴来的。都是军械营的制式横刀、强弓。王大人,要不要查验一下,看看是不是咱们军镇的东西?”

  王德的脸彻底白了。

  他知道,李沉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当众拿出腰牌和手令,又摆出军械证据,还当着这么多军官的面。如果他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今天这事就过不去。

  “李沉!”王德咬牙道,“张彪擅自行动,我不知情!他定是受了什么人蛊惑,或是……或是想劫掠商队,误撞上了你!此事我会严查,给你一个交代!”

  “不知情?”李沉盯着他,“手令是你签的,印是你盖的。王大人,一句不知情,就想把这事糊弄过去?”

  “你——”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子角落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明光铠的中年将领从人群后走出。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走路时腰杆笔直,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赵将军。”几个军官连忙拱手行礼。

  李沉也认出来了。这是军镇的镇将赵崇,节度使麾下的正牌将军,掌管整个军镇的防务。平时不怎么过问具体事务,但地位远在王德之上。

  赵崇走到院子中央,看了一眼张彪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腰牌和手令,眉头紧皱。

  “王德,”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这手令,是你签的?”

  王德额头冒汗:“赵将军,这……这手令是我签的不假,但我只是让张彪去接应巡边队,谁知道他……”

  “接应巡边队,需要点二十个人?”赵崇打断他,“还需要你亲自签手令?”

  王德噎住了。

  赵崇不再看他,转向李沉:“李校尉,你说张彪带人伏击你,可有证据?”

  “有。”李沉说,“昨夜逃回去的那八个伤兵,就是人证。他们现在应该还在营房里躺着,赵将军可以派人去问。”

  赵崇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刀弓:“这些兵器,确实是军械营的制式。”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王德和李沉之间扫过,最后停在王德脸上。

  “王德,”赵崇缓缓道,“你掌管军需,却纵容手下队正擅动兵马,伏击同僚,此乃大罪。按军法,当斩。”

  王德腿一软,差点跪下:“赵将军!冤枉啊!我真是让张彪去接应巡边队的,是他自己……”

  “是不是冤枉,查了才知道。”赵崇摆摆手,“从现在起,你暂停一切职务,在公廨内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半步。你手下的亲兵,全部撤换。”

  王德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赵崇又看向李沉:“李校尉,你斩杀贼人,缴获兵器,有功。但此事涉及军镇内部,不宜张扬。张彪已死,其余伤兵,交由军法处审讯。至于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手下现在有多少人?”

  李沉心念电转,答道:“算上陈横他们,十四人。”

  “太少了。”赵崇说,“军镇北边三十里,有个废弃的戍堡,叫鹰嘴堡。那里地势险要,但年久失修,一直没人驻守。我给你五十个兵额,你去把鹰嘴堡收拾出来,驻守那里,负责北边一带的巡防。”

  李沉眼睛一亮。

  五十个兵额!虽然不多,但比他现在的十四个人多了三倍还多。更重要的是,鹰嘴堡是独立的据点,离军镇有三十里,天高皇帝远,他可以放手做事。

  而且,赵崇这个安排,明显是把王德和他隔开,避免再起冲突。既给了王德一个台阶下(没有当场斩杀),也给了李沉实际的好处(兵权和地盘)。

  “末将领命。”李沉拱手。

  赵崇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刀弓:“这些缴获的兵器,你带走一半,充作鹰嘴堡的装备。马匹也带两匹去。剩下的,入库。”

  “是。”

  赵崇不再多说,转身离开。几个军官也跟着散去,临走前都深深看了李沉一眼,眼神复杂。

  院子里只剩下李沉、王德和师爷。

  王德死死盯着李沉,眼里满是怨毒。师爷扶着他,小声劝道:“大人,先回去休息吧……”

  王德一把甩开师爷的手,走到李沉面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李沉,今天这事,没完。”

  李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王大人,”他声音很轻,“我的兄弟张三,现在还躺在山洞里,高烧不退,能不能活过来都不知道。你派人去烧山洞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王德瞳孔一缩。

  李沉不再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腰牌和手令,塞回怀里。然后他牵起那两匹缴获的马,又解开一匹驮马,把张彪的尸体卸下来,扔在院子角落。

  “这尸体,”他对师爷说,“麻烦王大人自己处理。”

  说完,他牵着三匹马,背着几把刀弓,转身走出了公廨。

  阳光正好,洒在军镇的土路上。

  李沉牵着马,朝营房走去。路上遇到的士兵和百姓,都远远避开,用敬畏的眼神看着他。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军镇里的地位不一样了。

  杀了张彪,逼退王德,拿到五十个兵额和一座戍堡。

  这只是开始。

  营房门口,陈横带着十几个兄弟正在焦急等待。看到李沉回来,还牵着马背着刀,众人都松了口气,围了上来。

  “李兄弟,没事吧?”陈横问。

  “没事。”李沉把缰绳递给陈横,“把马牵进去,喂饱。刀弓收好。”

  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几两碎银子,扔给赵二狗:“去,买几坛好酒,割十斤肉,今晚咱们喝酒。”

  赵二狗接过银子,愣了一下:“李兄弟,这……”

  “兄弟们辛苦了,”李沉说,“该喝顿酒了。”

  众人脸上都露出笑容。

  李沉走进营房,在角落里坐下,闭目养神。

  他在想鹰嘴堡,想那五十个兵额,想怎么招人,怎么训练,怎么把那个废弃的戍堡变成自己的根基。

  也在想王德。

  今天赵崇保了他一命,但王德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在谋划更阴险的反击。

  得抓紧时间。

  李沉睁开眼,叫来陈横:“陈大哥,你去打听打听,军镇里有没有手艺好的工匠,泥瓦匠、木匠都要。再打听一下,鹰嘴堡那边的情况,具体有多破,需要修哪些地方。”

  “明白。”陈横点头,“李兄弟,咱们真要去鹰嘴堡?”

  “去。”李沉说,“那里是咱们的地盘。到了鹰嘴堡,你想怎么练兵就怎么练兵,想招多少人,就招多少人。”

  陈横眼睛亮了:“好!我这就去办!”

  陈横走后,李沉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营房外,看着北边的天空。

  鹰嘴堡。

  那里将是他的第一步。

  他要以鹰嘴堡为根基,练出一支只听他命令的兵。然后,一步步往上爬,直到把王德彻底踩在脚下,直到拿回父亲的一切,直到……能在这乱世中,掌握自己的命运。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戈壁滩的干燥气息。

  李沉眯起眼,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王德,咱们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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