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都喜欢回忆往事。

  因为往事总是自己高光的时刻,或者是人生转折的遗憾时刻。

  张玄道蓝星的时候,同学聚会,同学李家福喝多了,就说,当初如果自己脸皮厚一点,班花就是自己的老婆了。

  张玄道也吹嘘过,自己当年如何过关斩将,考到道籍的。

  考?呵呵,说起来……都是关系。

  但是并不妨碍他回忆往事的时候,吹牛皮啊。

  现在……老头开始要吹牛逼了。

  “老道名慕容城,一生醉心武学,一心追求武道。自创了一门武功,叫做‘斗转星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天下武功,皆可借力打力,以敌之力攻敌之身。那时候,老夫以为自己已经触摸到了武学的巅峰。”

  张玄道没打断他。

  吹牛的时候,最恨的就是有人抢话打断,让牛逼不连贯。

  慕容城抢话一般快速道:“可后来老道发现,斗转星移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只能借力,不能生力。借来的力,终究是别人的。遇到比自己强的高手,扛住借来的力,就只能等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老的手。

  “为了突破这个瓶颈,老道闭关数十年,日思夜想,废寝忘食。可无论如何参悟,始终找不到答案。后来我想,也许答案不在深山里,在人世间。所以我化了个名字,四处游历,给人治病。我想看看,这世上的生老病死,能不能给我一点启发。”

  他抬起头,看着张玄道,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

  “今天,我好像看到了一点。你信不信?”

  张玄道:“我信,你相信吗?”

  慕容城吸一口气,不生气。得把牛逼继续吹下去。

  “借力不是最高明的,顺势也不是,而是借力生道。”

  “斗转星移,借的是敌之力。可如果敌人没有力可借呢?如果敌人用的不是力,而是势呢?”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

  “势,是无形的。你怎么借?怎么还?可你今天告诉我——借不到,就引。引它进来,给它一条路,让它自己走。等它走通了,再引导它与自己的力交汇,让它慢慢化为己用。”

  “这跟武学,是不是也是一样的道理?”

  张玄道:“我不懂武功。”

  慕容城:……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多谢点化,老道明白了。”

  张玄道:???

  我说啥了?

  慕容城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大步跨出门槛。

  暮色里,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白发在晚风中飘动,像是一朵将散的云。

  张玄道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也不在意。

  站在身后的小雪娘小声说:“道长,点化的钱还没给呢!”

  “那你去找他要。”

  小雪娘愕然,人麻了。

  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卢月娘躲在厨房,见外面没动静了,探出头看到道长,笑盈盈地问:“今晚想吃什么?”

  刚才那慕容老道磨蹭了半天不走,似乎想要蹭一顿晚饭。

  可不能让他得逞,所以她也一直等着,没有开火。

  “随便。只要是你做的,都好吃。”

  卢月娘暗骂一声“死鬼”。

  到底是古代的寡妇啊,哪里受得了这种蓝星的情话?稍微用点力,就受不了了,喜滋滋的特意扭着大磨盘做饭。

  院子里,月光如水。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不必争什么天下第一,不必求什么武功盖世。

  只要每天有饭吃,有酒喝,有人说话,有星星看,这就够了。

  这正是:莫问巅峰何处觅,人间烟火有真诠。

  慕容城走出五庄观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

  “五庄观”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旁边的对联被风微微吹动,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玄门奥妙深如海,道法精微高似天。”

  再看这句话的时候,却不再觉得狂妄了。

  转过身,沿着关东街慢慢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不像是赶路,倒像是在散步。街上的铺面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封二娘的酒坊还亮着灯,里头传出几声笑闹,混着酒香飘出来。

  今天他才明白——他追了一辈子的东西,原来不在远处,就在眼前。

  他以为武学的至高境界是“破”——破敌、破招、破一切阻碍。

  用尽一切办法,把对手的攻势化解掉,把敌人的力量反弹回去。

  可张玄道告诉他——破不了,就引。引进来,给它一条路,让它自己走。等它走通了,再引导它与自己的力量交汇,让它慢慢化为己用。

  这不是破,是化。

  破,是对抗;化,是容纳。

  对抗,总有极限;容纳,却可以无穷。

  “原来如此。”

  “不会武功,或许才能勘破武功里的病症。”

  他喃喃道,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他一直以为,自己那移星换斗的法子,是另辟蹊径,绕开了那道外来真气。可张玄道告诉他——那条新辟的经脉,不是用来绕路的,是用来引路的。

  也就是说,他的法子本身并没有错,只是他理解错了。

  “好一个张玄道。”他自言自语,“好一个五庄观。”

  慕容城拐进一条小巷,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着他走的路,青石板被露水打湿,泛着微微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沉寂。

  五庄观里,张玄道陪着阿朱算账。

  这个月要盘底了。

  小雪娘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鸡汤:“月娘说鸡汤要趁热喝。”

  张玄道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鲜,鸡肉的鲜味全熬进了汤里,喝下去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张玄道:……

  味道好像……这娘们给汤里面夹带了料?

  淫羊藿?肉苁蓉?何首乌?枸杞子?肉桂?黄芩?菟丝子?

  特码的,这是想榨汁还是想把老子送走了,继承我的道观?

  猛回头看向厨房那边,仿佛是心有灵犀一样,卢月娘正倚着厨房门,眼波儿含春一样的,眨巴眨巴。

  “好喝吗?”小雪娘眼巴巴地看着他。

  张玄道点头:“好喝。但你别喝。”

  小雪娘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自己不能喝?宰的鸡子还是她喂的呢。

  “道长,账算好了。这个月还余银六十七两七钱八分,铜钱五百三十九个……”

  “存库房里吧!”

  张玄道摆了摆手,对着厨房门口的卢月娘断喝一声:“下次……还敢干这些下三滥的事情,定然不饶你……”

  卢月娘吃吃的笑:“奴家不敢了。”

  “把剩下的鸡汤连锅端着,送我房间来!”张玄道说着,朝着房间去了。

  卢月娘喜滋滋的,在厨房端了鸡汤就走。

  天又塌了!

  小雪娘吃惊了,为了不让自己喝鸡汤,连锅都端走了?

  阿朱只觉得脸臊得慌,扯着小雪娘脚不沾地的回房间去了。

  月亮升到中天,院子里一片银白。

  卢月娘用汗巾子给张玄道擦:“大官人,那个老道……很厉害?”

  难道我刚才不厉害?

  张玄道想了想:“比起武林中人来说……很厉害。”

  “比您呢?”

  张玄道:“不及吾也。”

  卢月娘放心了,只要道长比他厉害就行。

  好生生的日子,道长可不能把自己作没了,那些江湖人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还凑在一起说些莫名其妙的混账话。

  什么我悟了之类的,有病!

  张玄道靠着,看着卢月娘小心小意的模样,忽然说:“月娘,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卢月娘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他一眼:“那要看明天你们吃什么?”

  张玄道摇头:“我是说,除了做饭。”

  卢月娘想了想:“睡大官人!”

  张玄道:……

  果然……

  和古代的寡妇谈人生,似乎没什么卵用。

  她知道什么?

  洗衣、做饭、守寡、睡男人……

  五庄观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卢月娘的房间里还留着一盏小灯。

  张玄道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规划着。

  若是黄莺儿的小姑子出嫁了,她也要搬进道观来,然后再娶一个大家闺秀,或是小雪娘长开了,阿朱要是也愿意的话……

  老子是不是要像西门大官人一样,在院子每个人的房间里挂一面铜锣,每天想去哪个房间的时候,就敲哪一面锣……

  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做梦都荒唐的让他差点笑醒。

  关东街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一个黑影仿佛从月中落下来,几个跳跃,消失在了缺口街……

  随即几声呜咽,连狗叫声都戛然而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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