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坐在木椅上,单手揽过程英的腰,将她拉到身边。

  程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身子微僵,手里的半成品竹管也差点拿不稳。

  “那根竹子扔了。”叶无忌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

  半成品竹管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程英双手无处安放,只能攥住叶无忌腰间的衣带,十根手指收得很紧。

  “叶大哥,别在这里。”程英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屋子墙薄,院子里还有萧玉儿那个女人。

  “就在这里说。”叶无忌双手扣住她的腰,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程英被迫抬起头。叶无忌正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惯常的上位者姿态,不容她退半步。

  “刚才答应了的,不能反悔。”

  程英咬住下唇,眼眶泛了热。

  她想起自己在桃花岛的日子。

  师父教她弹琴吹箫,教她识字作画。

  她以为自己会嫁一个读书人,守一间小院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没想到跟了这么一个人。

  “我不会……”

  “我教你。”

  叶无忌抓住她的手腕。

  程英本能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住,挣不开。

  她脸烧得发烫,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屋里的烛火晃了一下,窗缝里灌进一缕夜风。

  程英闭上眼,睫毛抖得厉害,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屋内安静了一阵。

  随后响起细微的说话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

  叶无忌靠在椅背上,掌控着话头。

  程英的肩膀微微发抖。

  她眼角湿了,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没有离开。

  这个男人是她认定了的,他要她学会在人前立住,她就学。

  哪怕自己笨手笨脚,哪怕心里难堪得厉害。

  叶无忌摸了摸她的头发,没再说话。

  这女人什么都好,就是放不开。不过也正是这股子拧巴劲儿,才让他觉得有趣。

  萧玉儿那种把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三两回就看透了。

  程英不一样。她每让一步,都是把自尊碾碎了往地上踩,然后弯下腰捡起来,拍拍灰,重新端端正正摆回原位。

  这种女人一旦认了你,就是死心塌地。

  “今晚就在这屋里歇着。”叶无忌把她横抱起来,放到里间的木榻上。

  程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眼睛红红的,看了他一眼,又赶紧移开。

  叶无忌脱了外衫,躺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捞过来,让她枕在自己胳膊上。程英的身子还是僵的,但没有挣开。

  “叶大哥。”

  “嗯?”

  “以后……能不能不要在这种地方训我。”

  “看情况。”

  程英不说话了。

  窗外。

  夜风从墙根底下钻过来,凉飕飕地刮着地面。

  萧玉儿蹲在正屋的窗根下,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

  她今天被黄蓉走前安排的活拴了一整天。

  拔草、劈柴、洗马桶,干到天黑才歇手。

  本想摸回柴房倒头就睡,路过正屋的时候耳朵尖,一下就听出了里面的动静。

  声音压得极低,换个不懂行的人听不出名堂。

  但萧玉儿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那断断续续的低语,配上程英偶尔漏出来的一两声哽咽,她心里跟明镜一样。

  叶无忌在教程英怎么立规矩。

  她贴着墙根蹲了足足小半个时辰,透过窗户缝隙,只能瞧见程英单薄的背影在烛光里一动不动。

  装什么端庄。

  萧玉儿心里骂了一句。

  白天在院子里端着主母的架子,对她呼来喝去。

  到了夜里还不是乖乖听男人训话。

  看那生硬的样子,笨得要命。

  换了自己上去,保准比她会讨叶无忌欢心。

  她在黑水部的时候,那可是连叶无忌都曾夸过几句。

  萧玉儿越想越气,又越想越不甘。

  那个男人的气魄,整个灌县找不出第二个。

  她在黑水部见识过一回,到现在夜里还经常想得睡不着。

  她蹲到双腿发麻,直到屋里彻底没了声响,才站起来揉着膝盖,满心嫉恨地走回柴房。

  躺在那张硬邦邦的窄板床上,她翻了好几个身,被子蹬开又拉上来。

  等着吧。

  萧玉儿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的念头越转越狠。

  黄蓉不在,程英一个人看不住场。只要找到机会,她就能重新爬上去。

  次日清晨。

  天才蒙蒙亮,叶无忌就起了身。

  他穿戴利索,在院子里运了一遍全真吐纳功。

  先天功的真气在丹田里缓缓流转了一个周天,那三股混融的混沌之气比昨日又沉凝了几分。

  自从在黑水部与程英合修突破先天后期,丹田中的混沌之气日趋圆融,九阳真气的刚烈与九阴真气的柔和被先天功居中调和,已经不再有先前那种互相冲撞的躁意。

  只是距离第五层“天人合一”的门槛,始终差着一层窗户纸,捅不破。

  他收了功,洗了把脸,径直出门往南大营去了。

  杨过昨日说战马驯服了十几匹,他得亲自去看看成色。

  三千匹黑水部的战马拉到灌县之后,问题比预想的多。

  这些马都是草原上野惯了的性子,换了地方水土不服,头几天又踢又咬,摔了好几个骑手。

  杨过急得跳脚,天天泡在马棚里跟那些蹶子较劲。

  叶无忌走后,后院安静下来。

  程英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走到井边,把叶无忌昨夜换下的衣物浸入水中,拿起皂角一件一件揉搓。

  她面颊上还挂着不自然的红,低着头不看人。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夜,到现在心口还发闷。

  柴房那边响起开门声。

  萧玉儿走出来,换了一身稍微鲜亮的粗布裙,脸颊上不知从哪弄来的胭脂,抹了薄薄一层。

  她扭着腰走到井边,靠在井沿上,两条胳膊往后一撑,故意摆出一副轻慢模样。

  “小师叔起得真早。”萧玉儿嗓音拖得很长,带着股子赖叽叽的劲儿。

  程英头也没抬。“你若是闲着,去把前院的地扫了。”

  萧玉儿没动。她的目光落在木盆里泡着的衣物上,撇了撇嘴。

  “昨晚统辖大人同小师叔说了不少话吧。小师叔今天听着,嗓子都有些哑呢。”

  程英洗衣服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玉儿。

  “你偷听?”

  “玉儿哪敢呢。”萧玉儿歪了歪脑袋,语气轻佻得不像话,“实在是夜里太静,玉儿又是过来人,有些话不用凑近也听得真切。”

  她故意扯了扯衣襟,露出一副自以为风情万种的姿态。

  “大人在黑水部的时候,也曾吩咐过玉儿办事。小师叔这般娇弱的性子,怕是受了不小的委屈吧?”

  程英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掉水珠,站直了身子。

  “萧玉儿。”

  “在呢。”

  “叶大哥愿意信谁,那是他的事。但你记清楚自己的身份。”

  程英的语气不高不低,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你在这里,只是个干粗活的下人。我让你扫地,你就得去扫。我让你闭嘴,你就不能出声。”

  萧玉儿的笑容收了一收。

  她盯着程英看了两息,冷笑出声,索性把话挑明。

  “小师叔好大的威风。拿身份压我没用,男人终究是看本事的。你这温吞性子,能让大人看重几回?”

  萧玉儿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

  “玉儿懂得的手段,小师叔怕是听都没听过。大人曾夸玉儿会看眼色,最懂他的心思。小师叔怕是只会守着规矩,跟块木头一样吧?”

  程英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生性温婉,被这些难听话堵得胸口发闷。搁在从前桃花岛上,她连这种话都不会听见第二遍。

  但她没有发作。

  程英吸了口气,松开攥紧的手指,直直地看着萧玉儿的眼睛。

  “你若是觉得你那些手段能拴住男人的心,大可以去试。”

  程英的声音很轻,轻到萧玉儿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身子,才听清后半句。

  “你看他会不会为了你,休了我。”

  萧玉儿的脸僵住了。

  这句话不重,却打在了她最疼的地方。

  叶无忌在黑水部确实用过她,走的时候也确实交代了她办事。但从头到尾,那个男人给她的定位只有一个字:奴。

  当着杨木骨的面,叶无忌没认她。在程英面前,叶无忌立的规矩是“把她当主母一样供着”。

  她萧玉儿使尽浑身解数,脸皮和尊严踩了个稀碎,换来的不过是叶无忌偶尔的几句吩咐和一个“好好干活”的允诺。

  而程英什么都没做。

  她不会撒娇,不会讨好,不会翻出花样来。

  但叶无忌护着她,替她挡风,在所有人面前给她体面。

  这份体面的分量,比萧玉儿卖弄的所有风情加在一起都沉。

  萧玉儿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程英不再看她,弯腰继续洗衣服,动作不紧不慢。

  萧玉儿杵在原地站了好一阵,最终攥着拳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回头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没让程英听见。

  第一局,败给了黄蓉。

  第二局,败给了程英。

  黄蓉走后第五天,灌县后院的格局变了。

  这变化不大,但萧玉儿嗅得到。

  黄蓉在的时候,这女人手段太硬。

  头一天就给萧玉儿立了三条规矩:不许进正厅,不许碰账册,不许在叶无忌议事的时候出现在院子里。

  萧玉儿不服,试着端了碗莲子羹进去。

  黄蓉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对身边的丐帮弟子说了句“把这碗倒了,以后外人送的吃食一律不收”。

  那个“外人”两个字,比一巴掌打得还响。

  萧玉儿从那以后就老实了。穿灰布衫,蹲墙根拔草,见人就低头,活脱脱一个受气的粗使丫头。

  但黄蓉一走,空气就松了。

  程英不是黄蓉。

  程英不会当着下人的面给她难堪,不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话,更不会把丐帮弟子当成自己的打手。

  程英做事讲理,待人温和,对萧玉儿也从不出言羞辱。

  萧玉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嚼了两天,觉出了味道。

  程英不是不厉害,是厉害的方式不同。

  黄蓉是一把亮在外面的刀,你看见了就不敢伸手。

  程英是一根绣花针,扎进去之前你不知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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