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叫孙德财,李文德的小舅子。

  平时在成都府仗着姐夫的势力,欺男霸女,坏事做尽。

  这次李文德派他来灌县,名义上是巡查军务,实际上是来探探灌县的底细,顺便捞点油水。

  孙德财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赶紧把你们那个姓叶的叫出来。老子在路上颠簸了好几天,骨头都快散架了。让他给老子安排上房,再找几个水灵娘们伺候。伺候得大爷不高兴,我回去在李大人面前递几句话,你们这灌县的屯田和盐引,就别想安稳办下去。”

  院门内外,巡防营兵卒握紧长枪。

  这些人大多是流民出身,前些日子才分到田亩,又在盐坊领过工钱。

  灌县能吃上盐,能领到粮,全靠官衙这边撑着。

  孙德财开口便拿屯田和盐引压人,众人耳朵里听着,胸口都堵得厉害。

  陈大柱往前踏了半步,刀鞘撞在甲片上。

  “孙大人,统辖大人有军务在身。你若奉命巡查,自可在前厅等候。官衙后院不是驿馆,更不是成都府花楼。请你把话放干净些。”

  孙德财斜睨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这叫花子还敢教训我?”

  他说着抬脚,踢翻旁边一只兰花盆。

  那盆兰花是程英从后山移回来的,根上还裹着湿土。陶盆碎裂,泥土洒了一地,几片兰叶折在砖缝里。

  正房门前,程英披着外衣站着。

  她没有动怒,只低头看了一眼碎盆。

  那盆兰花原本养在窗下,叶无忌夜里批阅文书时,屋中有些草木气,能压住牛油烛的腥味。

  今日被孙德财一脚毁了,倒比对方骂几句更让她不快。

  孙德财的视线在院中转了一圈,落到程英身上。

  他那双三角眼盯着程英,从发髻看到裙摆,喉结滚了滚。

  “哟,这穷地方倒有好货色。”

  他抬手整了整腰间玉带,往正房门口走去。

  “小娘子,你是府里的丫鬟,还是这叶无忌从外头抢回来的民女?跟着一帮泥腿子有何出息。不如随大爷回成都府。绸缎金钗,鱼肉酒席,少不了你的。”

  程英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这一眼很轻,却让孙德财脚步停了半拍。

  程英性子温和,不喜与人争口舌。

  可她在襄阳见过蒙古铁骑,也在青城山一线天指挥过火弹强弩。

  一个仗势作恶的蠢货,还进不了她的眼。

  孙德财不懂这些。

  他只当程英害怕,胆子又壮了几分,伸出那只戴着翠绿扳指的肥手,往程英脸上探去。

  陈大柱面皮一紧,抽刀半寸。

  四名成都府护卫齐齐拔刀,拦在他身前。

  这些护卫穿着成都府军皮甲,刀法架势却不像寻常差役。

  四人站位前二后二,隐有军阵合击的路数。

  前排压人,后排封退路,若陈大柱硬闯,必然被两侧夹击。

  陈大柱看出门道,脚下却不退。

  “退开。”

  他手中刀锋离鞘三寸,刀光压在火把影里。

  左侧护卫冷笑。

  “敢动孙大人,你这颗脑袋今晚就挂在院门上。”

  程英右手垂在袖中,两指已扣住玉箫。

  她的玉箫剑法不重杀伐,胜在点穴截脉。

  孙德财若再往前半尺,她会先点其腕骨,再封肩井。少一条手臂,算轻的。

  就在那只肥手离她面门不足半尺时,侧面有一道细响掠过。

  那不是箭声,也不是暗器破风的尖啸,只是一枚小石子擦过夜气。

  啪。

  石子打在孙德财手背上。

  翠绿扳指当场裂开,碎玉扎入掌肉。孙德财手背皮肉翻起,整只手向后缩去。

  “啊!”

  他抱着手蹲下,肥胖身子缩成一团,额头汗珠滚落,嘴里骂声和惨叫混在一起。

  书房方向,叶无忌走了出来。

  他衣衫整齐,手上无兵刃。

  方才那枚石子,是从书房门前石阶上随手捡起的。

  真气灌入其中,只伤手骨,不取性命,分寸拿捏得很准。

  叶无忌走到院中,先看了一眼碎裂的兰花盆,又看了看孙德财身后的四名护卫。

  “成都府的人,夜闯军衙后院,拔刀胁迫巡防营,还敢调戏我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半息。

  “李文德派你来,是让你送口供的?”

  孙德财疼得半边身子抽搐,抬头看到叶无忌,怒骂道:“你就是叶无忌?你敢伤我?我是李大人的小舅子!你……”

  话未说完,叶无忌抬手一挥。

  四名护卫同时动了。

  他们没有贸然扑上来,而是两人封左右,两人绕后,刀尖全压在叶无忌腰腹和咽喉要处。

  若换成寻常一流武夫,遇到这等军中合围,少说也要拔兵器破阵。

  叶无忌没有拔剑。

  他右脚往前踏出半步,脚掌落地时,地面尘土向四周荡开。

  混沌之气自丹田分出四缕,经足少阴、手太阴两路外放,气机凝而不散,只在三尺之内运转。

  第一名护卫刀锋还未递近,手腕便被无形劲力一压。腕骨错开,长刀脱手。

  第二人从左侧斩来,刀路走腰眼,出手老辣。

  叶无忌并指点在刀脊上。那柄刀从中断开,断刃旋转着落地,插进青砖缝中。

  后面两人察觉不对,正欲抽身。

  叶无忌袖袍一拂。

  两股真气分左右撞出,正中二人胸前甲片。

  甲片未裂,内劲却透甲入体,封住膻中附近数处气脉。

  四名护卫倒退几步,先后跪倒在地,喉间发出闷哼,连刀都握不住。

  叶无忌没有杀他们。

  盐坊刺客已经死了七个,茂州岭又抓了独眼龙和成都府暗桩。眼下这四人穿着成都府军皮甲,随孙德财入城,正好补上人证。

  杀了,反倒少了用处。

  陈大柱见状,带兵上前,把四人按倒捆了。

  孙德财原本还想叫骂,见四名护卫几个照面便全被制住,喉咙里剩下的声音卡住了。

  他捧着受伤的手,往后挪了两下,肥胖身躯撞上台阶。

  “叶统辖,有话好说。小人奉李大人之命巡查军务,方才,方才只是酒后失言。”

  “酒后?”

  叶无忌看向陈大柱。

  陈大柱会意,走到孙德财身旁,一把扯开他腰间皮囊,凑近闻了闻。

  “统辖,没有酒味。囊里是参汤。”

  院中兵卒有人低笑。

  孙德财脸上肥肉抖了抖,忙改口道:“小人一路劳累,脑子发昏。叶统辖大人大量,莫要和小人计较。李大人那边,小人回去自会替统辖说好话。”

  叶无忌蹲下身,捡起地上碎裂的玉扳指。

  碎玉中间,有一点暗红封蜡。

  他用指甲挑开封蜡,里面藏着卷得极细的一小片绢帛。绢帛被汗渍浸过,字迹仍可辨认。

  叶无忌展开看了两行。

  上面写着灌县盐井数目、盐坊守卫轮值、南大营骑兵成军情况。

  字迹仓促,却把这几日灌县的变化记了不少。

  末尾另有一句,叶贼多在书房与盐坊之间往返,夜间后院守备空虚。

  叶无忌把绢帛递给陈大柱。

  陈大柱看完,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统辖,这胖子是来探路的!”

  “嗯。”

  叶无忌站起身。

  孙德财看到那片绢帛,知道藏不住了,连忙喊道:“那不是我的!是路上有人塞给我的!叶统辖,你不能动我,我姐夫是成都府经略使,他一句话就能断你粮道,封你盐引!”

  叶无忌抬脚踩住他的伤手。

  力道不重,只压在碎玉扎入皮肉的位置。

  孙德财的惨叫卡在喉咙里,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李文德若真能封死灌县,便不会派山匪烧屯田点,也不会派死士烧盐坊,更不会让你带着这种东西进城。”

  叶无忌垂眼看他。

  “他急了。”

  孙德财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硬话。

  程英走下台阶,弯腰拾起那株断了叶的兰花。她用帕子裹住根部湿土,交给一旁的女婢。

  “重新栽到后厨窗下,先用清水养根。”

  女婢应声退去。

  程英这才看向叶无忌。

  “此人留着,比杀了有用。”

  叶无忌点了点头。

  “带回前厅。”

  陈大柱立马招呼兵卒,把孙德财拖起。

  孙德财吓得脸上肥肉乱颤,忙喊:“叶统辖,小人有银子!马车里有两箱银子,还有成都府带来的蜀锦、药材,统辖若喜欢,全是你的。小人只求回去报个平安。”

  叶无忌道:“两箱银子,是李文德给你的路费,还是让你收买灌县军官的?”

  孙德财闭上嘴。

  叶无忌看向陈大柱。

  “去查他的车马。银子入军库,药材送医棚,蜀锦登记封存。车夫、随从全分开看押,不许串供。”

  “属下领命。”

  陈大柱抱拳,转身安排人手。

  “还有。”

  叶无忌道:“把孙德财关在城门楼下的囚室里。不给酒肉,只给清水和粗饼。明日午时,把他带到城门外,让城中百姓看一眼成都府特使是怎么夜闯军衙、携带密信的。”

  陈大柱迟疑了一下。

  “统辖,不吊城门?”

  叶无忌看了他一眼。

  “吊城门是泄愤。押出来示众,是立规矩。”

  陈大柱一怔,随即咧嘴。

  “属下明白了。”

  孙德财被拖走时,脚在地上乱蹬,嘴里不断求饶。方才那副官威,早丢得干干净净。

  四名护卫也被押下去。

  叶无忌特意吩咐,不许打死。

  成都府军靴、皮甲、腰牌、供词,一样都不能少。

  日后黄蓉在临安运作,这些证据会派上用场。

  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兵卒把地上的血点和尿迹冲洗干净,又将碎陶片扫到一处。夜风从院墙上掠过,火把亮暗不定。

  萧玉儿端着水盆站在书房门口,把事情从头看到尾。

  她本以为叶无忌会一掌拍死孙德财,再把尸体扔出城。

  可他没有。他只废了孙德财的气焰,却留下对方的命,还从一枚扳指里搜出密信,把成都府的手脚全扣住。

  萧玉儿低下头,看着盆中水面晃动。

  她忽然明白,叶无忌让她供着程英,不只是后院规矩。

  这个男人做事,从来不只看眼前一口气。

  谁有用,谁该留,谁该杀,早有尺子量过。

  她端着水盆退回偏房,脚步放得很轻。

  叶无忌走到程英身边。

  “没伤着?”

  程英摇头。

  “他碰不到我。”

  “我知道。”

  叶无忌看了她袖口一眼。那里藏着玉箫,刚才气机虽收得很稳,却瞒不过他。

  “下回再有这种人,不必等我。”

  程英把袖口放下,语气温和。

  “你要留活口,我便没有出手。”

  叶无忌笑了笑。

  这话不多,却正说到点上。

  程英不是不敢杀人,也不是拘泥善恶。

  她只是看出孙德财身后有文章,不愿坏了他的安排。

  “李文德派这种蠢货来,未必只是蠢。”程英道,“他若死在灌县,成都府便可借题发挥。你留他性命,反倒让李文德不好接招。”

  “所以明日让百姓看,让军中看,也让成都府的探子看。”

  叶无忌望向前厅方向。

  “孙德财不能死在暗处。他要活着,把李文德的脸面踩下去。”

  程英轻轻点头。

  叶无忌又道:“明日一早,让杨过带五十骑出城,沿西道查十里。孙德财既带密信入城,外头多半有接应。能抓就抓,抓不到也要把他们赶远些。”

  “我去给杨过留话。”

  “不急。”

  叶无忌拉住她的手,往正房走去。

  屋里灯火还亮着。桌上热水未凉,程英取来毛巾,替叶无忌擦手。方才打人时,他手上未沾血,可她仍擦得仔细,连指缝也没有漏。

  叶无忌坐在床榻边,任由她动作。

  “城东屯田点的抚恤册,你看过没有?”他问。

  “看过了。阵亡六人,伤十一人。家眷在城中的,明日发粮。没有家眷的,记入军功簿,日后若寻到亲族,再补银。”

  “盐坊那边,第四井要建沉水池。木料先从西仓调,石灰让方老头去领。”

  “已经让人记下了。”

  程英把毛巾放进盆里,又道:“后院的用盐,我从明日起再减一成。兵营和医棚不能省。”

  叶无忌看着她,过了几息,才道:“辛苦你了。”

  程英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把毛巾拧干,搭在木架上。

  “灌县这么多人都辛苦。我只是管些账册和灶上的事。”

  叶无忌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李文德这边,不会拖太久。盐井只要稳住,灌县便有钱养兵。有兵,成都府早晚得让路。”

  程英靠近些,低声问:“你真打算跟李文德彻底撕破脸?”

  “早晚的事。灌县的盐井一出卤水,他李文德的财路就断了一半。他不弄死我,他睡不着觉。”

  叶无忌顺势把程英搂进怀里。

  程英顺从地靠在他胸口。她闻到了叶无忌衣服上带着一点极淡的脂粉味。那是萧玉儿身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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