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雅间里,除了炭火的劈啪声,再无半点动静。

  商贾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站在面前的,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萧玉儿听到吩咐,咯咯一笑。

  她从桌上拿起一根串肉的尖头铁签,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扭着腰肢走到了钱老板面前。

  铁签尖端磨得极细,烛光一照,那一点寒芒格外扎眼。

  钱老板盯着那根铁签,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草民猪油蒙了心,草民再也不敢了!求大人开恩!”

  王掌柜的椅子往后一推,整个人都缩到了桌子底下。

  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心里暗自庆幸:幸好方才多看萧玉儿那几眼的不是自己。

  刘宗耀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停了。

  老头子攥紧拐杖,厉声喝道:“叶统辖!你这是草菅人命!大宋律例,岂容你在此滥用私刑!”

  他嘴上搬出律例来压人,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这年轻人到底是真要动手,还是做戏给大伙看?

  若是做戏,他刘宗耀出面喝止,正好能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可若是真的……

  叶无忌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杨过站在他身后,长剑出鞘半寸。

  那一声金属摩擦的嗡鸣在雅间里回荡,剑身上的寒气仿佛顺着声音扩散开来,逼得刘宗耀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活了七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他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身边那人的剑,绝不是摆设。

  刘宗耀的后背紧紧贴上了椅背。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刚才那句话,不是在救钱老板,而是在替自己试探。

  如今,试探的结果出来了。

  这姓叶的,根本不吃这一套。

  “挖。”

  叶无忌只说了一个字。

  萧玉儿举起铁签,毫不犹豫地朝着钱老板的左眼扎了下去。

  “我加盟!我愿意加盟!”

  钱老板的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尖锐得走了调。

  他裤裆里洇出一大片水迹,刺鼻的尿骚味在密闭的雅间里散开,熏得旁边的李老板直往后缩。

  “草民愿意出一间铺子!求大人留草民一双狗眼!”

  铁签骤然停住。

  尖端距离钱老板的眼珠子已不到半寸。

  萧玉儿歪着头看他,手稳得很,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叶无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钱老板。

  “一间铺子?”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今天的菜价。

  “钱老板的眼珠子,就只值一间铺子?”

  钱老板浑身哆嗦,上下牙磕得咯咯作响:“两间!草民出两间城东最好的铺面!全听大人安排!加盟费草民也照付!求大人高抬贵手!”

  叶无忌没有立刻说话。

  雅间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的工夫,钱老板却觉得比三年还要漫长。

  他跪在自己的尿水里,膝盖冰凉刺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只要能保住这双眼睛,别说两间铺子,就是把家底掏空他也认了。

  铺子没了还能再挣,眼珠子没了可就真的长不回来了。

  “好。”

  叶无忌弯下腰,伸手把钱老板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一边拍着钱老板肩膀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副。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方才那个冷酷说“挖”的人,和眼前这个笑眯眯的人,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钱老板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叶无忌笑着说:“咱们做买卖的,讲究个和气生财,你愿意加盟海里捞,那大家就是自家兄弟,何必行此大礼。”

  钱老板被他这一拉一拍,整个人都懵了。

  方才还要挖他眼珠子的人,这会儿竟跟他称兄道弟?

  他两条腿还在打摆子,裤裆里湿漉漉的,又冷又臊。

  可他不敢低头看,更不敢提起,只能硬撑着站住,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叶无忌转头看向萧玉儿,瞬间板起脸来:“玉儿,你这毛手毛脚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

  “钱老板是咱们的贵客,你怎么能拿铁签子吓唬他?还不快把东西放下。”

  萧玉儿把铁签往桌上一扔,撇了撇嘴:“是主人您吩咐的,玉儿只是照办嘛。”

  这一唱一和,在场的人谁看不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却没人敢说破。

  说破了又能怎样?那根要人命的铁签可还躺在桌上呢。

  叶无忌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写好的契书,递到钱老板面前。

  纸张叠得整整齐齐,墨迹早就干透了。

  这东西分明不是临时写的,而是早就备好的。

  钱老板盯着那叠契书,后脊梁一阵阵发麻。

  他终于明白,这人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火锅是饵,萧玉儿是钩,自己多看的那一眼,就是他等着自己咬下去的鱼食。

  从一开始,自己就已经是案板上的肉了。

  “钱老板,这是海里捞的加盟契书,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咱们就把正事办了吧。”

  程英适时地从侧门走上来,手里端着笔墨砚台,脚步轻盈,面色平静。

  她把砚台放在桌上,研好的墨汁散发着淡淡的松烟气味。

  钱老板看着那份契书,脸上的血色仍未回来。

  他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

  手印按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是冰凉的。

  按完之后他才发觉,自己连契书上写了什么都没看。

  不过,看不看又有什么分别?

  就算上面写着要把他全家卖了,他今天也得按下去。

  叶无忌把契书收好,递给程英。

  “城东望江楼旁边那两间两层的大铺面,归海里捞了。”

  他伸手拍了拍钱老板的胖脸,力道不重,但钱老板的身子还是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加盟费一万两,明日送到统辖衙门。”

  “铺子的装修图纸,过两日我会派人送去。”

  “钱老板,好好干,你以后会感激我的。”

  钱老板两腿发软,彻底瘫坐在椅子上。

  杨过抱着长剑靠在柱子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最喜欢看师兄这副运筹帷幄的模样了。

  这些自以为精明的老狐狸,在师兄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

  连郭伯母那般人物都栽了跟头,更何况是这帮土财主?

  叶无忌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剩下的商贾。

  “城东的地界,钱老板拿下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沫。

  “剩下的城南、城西、城北,名额有限。”

  “诸位老板,谁还想加盟?”

  话音刚落,李老板“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草民加盟!草民愿出城南最大的铺子!加盟费一万两,明日一早便送到衙门!”

  他跪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方才钱老板的下场就摆在眼前,他李家的眼珠子可不比钱家的更值钱。

  与其等着这位爷找由头来收拾自己,不如主动把银子递上去,好歹还能落个“有诚意”的名头。

  王掌柜也赶紧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手脚并用地凑到跟前:“大人,城西归我!我那布庄不干了,全改造成火锅铺子!求大人给我留个名额!”

  他方才躲在桌子底下的时候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布庄的蜀锦被萧玉儿当众点破,这笔暗账迟早要被翻出来。

  与其等着被清算,不如现在就主动把自己绑到叶无忌的船上去。

  只要上了船,那就是自己人了。

  唯有刘宗耀,依旧坐在主桌上,一言不发。

  他看着这帮平日里跟自己称兄道弟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磕头、签契书、按手印。

  自己苦心经营了三十年的商帮,竟在一顿饭的工夫就散了个干净。

  他握着拐杖的手在用力,指节都已发白,但嘴唇却紧紧闭着,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因为杨过那把剑,还未入鞘。

  那些小商户见几位大老板都服了软,哪里还敢硬撑。

  他们纷纷挤上前去,生怕晚了一步就捞不到好的地段。

  “大人,城北归我!我出五千两加盟费!”

  “大人,我出六千两!城北我要了!”

  “我出八千两!”

  雅间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方才还哭穷叫苦的商贾们,这会儿一个比一个喊得响亮,银子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报。

  叶无忌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目光落在了刘宗耀身上。

  老头子还坐着没动。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硬骨头。

  那些小鱼小虾跳得再欢,只要刘宗耀不低头,灌县的商路就还有一半捏在别人的手里。

  不过叶无忌不急。

  急的人,从来都不是坐庄的那个。

  萧玉儿凑到叶无忌耳边,压低了声音:“主人,这老东西还端着呢,要不要玉儿去……”

  叶无忌在桌下捏了一把她的大腿,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少拍马屁,去帮程姨收银票。”

  萧玉儿娇嗔一声,扭着腰肢走了。

  她心里其实有点不甘。

  这老头子方才喝止主人的时候,她就想拿铁签招呼过去了。

  不过主人不让动,她就不动。

  在这条船上,听话远比能干更重要。

  叶无忌没有催促刘宗耀,他就坐在那里喝茶,一碗接一碗,不急不躁。

  雅间里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

  契书签完了,银票收齐了,商贾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他们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但脸上却多少带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庆幸自己的眼珠子还在。

  最后,雅间里只剩下叶无忌、杨过、程英、萧玉儿,以及刘宗耀。

  老头子终于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了叶无忌面前。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坐了这么久,腿都僵了。

  但他不能让自己站起来的动作显得狼狈。

  他在灌县当了三十年的土皇帝,就算要低头,也得站着低。

  “叶统辖,老朽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刘宗耀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这加盟的买卖,老朽也算一份。”

  “城中最大的那间酒楼,老朽愿意拿出来,做海里捞的总店。”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滴血。

  那间酒楼是他刘家的根基,三十年前,他就是靠着那间酒楼起的家。

  可今天这局面他看得明白:那帮人全都跪了,他若是不跪,明天叶无忌想收拾他,连借口都不用找。

  钱老板只是多看了一眼,就差点丢了眼珠子。

  而他刘宗耀,方才可是当众驳了叶无忌的面子,这笔账迟早要算。

  与其等着被清算,不如自己主动把账结了。

  叶无忌抬起眼皮,看着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头。

  “刘老太爷,你那间酒楼,加盟费得翻倍。”

  刘宗耀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两万两。

  这就是方才当众顶撞他的代价。

  老头子心里门儿清。

  他咬了咬后槽牙,硬生生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七十多岁的人了,犯不着为区区两万两银子,再赌上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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