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开口:

  “好,天成同志,那你就具体说说吧。

  易学习同志也是国富同志向省委推荐的干部,

  我作为省委书记,本着了解干部、关心基层的态度下去看了看,

  毕竟没有进行正式的深入考察,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

  正好你就汇报得详细点,我和同志们一起好好听一听这位同志的真实情况。”

  “好的,沙书记。”陈天成翻开材料,语气沉稳而客观,

  “首先,我要说明,易学习同志在吕洲任职期间,总体上是尽职尽责的。

  但是,要说省委、市委‘放着这样的实干干部不用’,那可能与实际情况有些出入。”

  他转向高育良方向,微微点头示意,继续说道:

  “当年高书记担任吕洲市委书记时,市交通局连续几届班子出问题,

  就是看中易学习同志踏实肯干、原则性强,

  才把他从县长岗位上调到市交通局长这个关键位置上来‘看摊守业’,

  稳定局面的。事实证明,易学习同志在那个岗位上完成了任务,路修好了,班子也稳住了。”

  话到此处,陈天成语气一转,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我们也要看到,易学习同志在工作中,也存在明显的短板。

  他抓具体落实、执行既定政策可以,

  但在开拓创新、驾驭复杂局面和平衡各方利益方面,能力似乎有所欠缺。

  正因如此,组织上对他的使用一直是扬长避短,让他担任需要强执行力的岗位。

  各位领导可以想一想,

  在我们汉东,像易学习这样,在基层兢兢业业工作二三十年,

  退休时可能还是科员职级的干部,比比皆是。

  而易学习同志呢?这二十多年来,虽然职务级别是正处,

  但担任的一直是县长、县委书记、市重要局局长这样的实权一把手岗位。

  组织上何曾亏待过他?又何来‘放着不用’的情况呢?”

  李达康在一旁微微点头,易学习的能力局限,他作为老同事再清楚不过。

  沙瑞金的脸色已经明显阴沉下来,

  他知道,陈天成这是在彻底解构他试图树立的“受打压实干典型”的形象。

  陈天成趁热打铁,将话题引向今天的第二个议题,也是矛盾最尖锐的点:

  “沙书记,各位常委,

  说到易学习同志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问题,就不得不提下一个议题,月牙湖的治理。

  清理整治环境,保护月牙湖水资源,市委市政府的态度是坚决的、明确的。

  但吕洲是闻名遐迩的商业城市,营商环境是我们的立市之本。

  我们做任何工作,都必须严格依法依规,

  讲究方式方法,确保程序正当,这样才能既解决问题,又不影响发展大局。”

  他详细解释了市委市政府关于美食城先整改升级、对湖边商户进行疏导安置的“稳妥方案”,然后语气陡然变得沉重:

  “可是易学习同志呢?

  他不经市委市政府请示报告,就强行推进他的一套!

  打着保护水源的旗号,不仅拆除那些确实可能存在污染的小餐饮,连一些手续齐全、

  污染很小的老字号茶楼、纪念品店也一并强行拆除!

  赔偿标准简单粗暴,引发巨大民怨。”

  最后,他抛出了最具杀伤力的指控:

  “最关键的是,他拿不出权威的污染检测报告,也不按程序先下达整改通知。

  现在那些被强拆的商户愤怒地质问,

  为什么湖心岛上规模最大、可能污染也更严重的赵瑞龙的美食城安然无恙,

  他们这些小本买卖反而先被拆了?

  易学习同志这样做,是不是故意激化矛盾,把我们吕州市委市政府,甚至省委,都架在火上烤?”

  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将易学习工作中的问题赤裸裸地暴露在全体常委面前。

  沙瑞金听完陈天成的汇报,心中一片冰凉。

  易学习这颗他原本想用来破局的“奇兵”,转眼间竟成了对方反击的利器,不仅彻底报废,还溅了自己一身泥。

  田国富更是威信扫地,暂时指望不上了。

  此刻,他必须稳住阵脚,绝不能让自己主持的常委会彻底失控。

  他沉默了片刻,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缓缓开口,语气试图恢复他一贯的沉稳:

  “天成同志反映的情况,很详细,也很具体。

  这充分说明,我们考察一个干部,必须要全面、客观,

  不能被一时一地的表现所迷惑,更不能忽视程序正义和实际工作效果。”

  “易学习同志有他吃苦耐劳、原则性强的一面,国富同志推荐他,是基于这一点,初衷是好的。

  但吕洲市委反映的问题,也必须引起高度重视。

  ”

  他目光扫过全场,做出决断:

  “关于易学习同志在月牙湖治理中暴露出的方式方法问题,

  以及图纸保管不当等程序瑕疵,由吕洲市委牵头,依法依规进行核实处理。

  调查结果及时向省委报告。”

  沙瑞金强行将话题拉回预设轨道:

  “今天的常委会,我们还是要集中精力,讨论原本设定的两项重要议题。

  干部选拔任用工作,和月牙湖的科学治理方案。

  春林同志,关于那批干部任命,国富同志提出的‘补充考察’建议,你认为呢?”

  吴春林立刻接口:“沙书记,组织部完全赞同。

  我们初步设想,立即与省纪委联合成立工作组,

  对名单上的同志进行一轮深入的谈心谈话和背景复核,争取半个月内拿出初步意见,分批审议。”

  沙瑞金点点头:“可以,要抓紧。原则就是,既要防止带病提拔,

  也要确保工作的连续性,不能因为考察影响正常工作的开展。”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目光却没有移开,而是缓缓转向陈天成,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透着凝重:

  “天成同志,你刚才汇报月牙湖治理,讲得很详细,吕洲市委市政府的难处,我也理解。但是,”

  “我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月牙湖如今的污染问题,根源到底在哪里?

  治理工作,是不是应该正本清源?”

  他没有给陈天成回答的时间,目光变得锐利,声音清晰地在会议室里回荡:

  “就比如湖心岛那个美食城,规模最大,争议也最大。

  你一再强调它‘当年手续齐全’,好,那我问你,当年是谁批的?

  在月牙湖这样的核心水源地旁建设如此大规模的商业项目,

  当年的审批程序,真的完全经得起历史和环境的检验吗?

  十几年过去了,国家的环保政策、法律法规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人民群众对生态环境的要求也更高了。

  用现在的标准和眼光看,当年的所谓‘合法’,在今天还能理直气壮地称之为‘合规’吗?

  还能成为我们面对群众质疑时,拒不作为的‘挡箭牌’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谁也没想到,沙瑞金在人事议题上受挫后,并没有选择偃旗息鼓,反而以一种更直接、更犀利的方式,

  将矛头直指月牙湖问题的历史根源,也就是直指当年主政吕洲、审批此项目的高育良!

  高育良端茶杯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杯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

  动作依然优雅,但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瞬间闪过无数算计。

  他明白,沙瑞金这是绕开了易学习这个“卒子”,直接要将军了。

  他试图用“历史合法性”来为今天的治理困境解套,但沙瑞金毫不犹豫地撕开了这个口子,

  指出“历史合法性”不等于“现实合理性”,更不等于“政治正确性”。

  沙瑞金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额头冒汗的陈天成,落在了高育良身上,语气不重,却蕴含着强大的压力:

  “这件事,我看必须要重新审视,彻查根源!

  不能因为当年的手续在纸面上是齐全的,就对眼下客观存在的污染事实视而不见,

  更不能因为可能涉及某些历史人物、某些复杂关系,我们就想着绕着走、躲着走!”

  他环视全场,最后目光定格在高育良那里,仿佛是对着高育良,也是对全体常委强调:

  “月牙湖,是吕洲人民的湖,也是我们汉东省的宝贵资源。

  当年的审批,在今天的标准下到底有没有问题?

  如今湖体水质恶化、生态受损的责任,到底应该由谁来承担?这件事,今天既然在会上提出来了,

  我看,就应该本着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对未来负责的态度,一并说说清楚吧。”

  他把问题直接、明确地抛了出来,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着高育良,等待着他的回应。

  这不仅是对一项具体政策的质疑,更是对高育良过去主政吕洲时期决策的直接挑战,是一场无法回避的正面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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