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周秉谦家中温馨团圆的气氛截然相反,

  省委家属院一号楼,省委书记沙瑞金的书房里,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沙瑞金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桌后,

  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

  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烟雾缭绕,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层层阴霾。

  今天有太多不寻常的迹象,如同暗流涌动,让他感到一种脱离掌控的烦躁。

  首先是省长刘明。

  据秘书白平安下午回来汇报,这位本该进入“退休倒计时”、

  低调行事的省长,今天竟焕然一新

  新染了头发,穿上了崭新笔挺的行政夹克,

  整个人精神矍铄,气场十足,行走间竟似带着一股久违的锐气,

  全然不似一个即将卸任的干部。

  这种反常的姿态变化,背后必然有因。

  更蹊跷的是,刘明竟然和常务副省长周秉谦一起,

  花时间听取了一家在省里根本排不上号的小型国企负责人的工作汇报!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一个即将退休的省长,一个日理万机的常务副,

  他们的时间何等宝贵,怎么会突然对一家无足轻重的企业产生兴趣?

  除非……那家企业身上,有着外人看不到的特殊价值,

  或者,那只是一个更宏大计划的烟雾弹或切入点。

  而就在下午,周秉谦更是通过省委值班室正式报备,

  受省长刘明委派,明日将赴古都参加

  由国家发改委组织的一个经济工作会议。

  沙瑞金下意识地检索了一下记忆,近期并无需要省长或常务副省长级别

  亲自出席的、如此紧急且重要的国家级经济会议风声传来。

  这很不同寻常。

  省政府那边,更具体地说,就是周秉谦,肯定又在谋划什么!

  而且这次,连刘明这个“老人”都被充分调动了起来,甘愿为其站台背书。

  可是,自己对此竟毫无头绪!

  这种信息不对称带来的无力感和隐隐的威胁感,让沙瑞金心烦意乱。

  周秉谦就像一条深水鱼,看似平静,每一次摆尾却都可能掀起暗涌。

  他烦躁地将烟头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冷静重新占据上风。

  “不能乱,”他对自己说,“现在最忌讳的就是自乱阵脚。

  越是看不透,越要稳住。”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目光逐渐变得清明而冰冷。

  他迅速厘清了思路:经济工作也好,省政府的谋划也罢,

  自己目前受限于信息和根基,本来就插不上手。

  省政府那边,周秉谦有刘明的全力支持,

  有林老等老汉东系的深厚底蕴,他想做什么,自己既拦不住,也来不及拦。

  与其将宝贵的精力和有限的政治资源,

  浪费在纠结那些看不清、摸不透的事情上,

  不如牢牢抓住眼前自己最能掌控、也最具杀伤力的武器

  反腐!

  这才是他作为省委书记,在汉东这片错综复杂的棋盘上,

  当前最有力、最顺手,也是最能够快速树立权威、打开局面的王牌。

  高育良及其在政法系统盘根错节的“汉大帮”、

  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还有那些附着在赵家旧船上捞取利益的各色人等……

  该查的,一个都不能放过,而且要查得快,查得狠!

  汉东的局面再复杂,只要他能从反腐这条线上

  果断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将一两个重量级人物拉下马,

  那么主动权和人心的导向,就能重新回到自己手里。

  想到此处,沙瑞金不再犹豫。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快速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听筒里立刻传来田国富那带着刻意恭敬、

  甚至有些卑微的声音:“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沙瑞金没有任何寒暄,语气简洁冰冷:

  “你现在到我家来一趟。”

  说完,根本不等田国富回应,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田国富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

  下意识地挠了挠自己本就杂乱稀疏的头发,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安。

  自从上次沙瑞金下了查处高育良那些学生、

  尤其是祁同伟和李达康妻子欧阳菁的指示后,

  田国富回到纪委,确实是雷厉风行地整顿班子,

  从那堆积如山的举报信档案室里,精心翻拣出几封内容模糊、

  年代久远、最适合发挥的举报信,

  秘密选派了自认为可靠的力量,成立调查组,

  对祁同伟和欧阳菁进行了外围调查。

  然而,将近一周的调查下来,结果却令他沮丧甚至恐慌。

  祁同伟那边,这位公安厅长仿佛换了个人,表现得无可挑剔:

  上班时间兢兢业业履职,八小时以外生活规律得可怕,

  大部分时间要么准时回家,要么干脆就留在公安厅办公室里休息,

  根本抓不住任何纸醉金迷或私下勾连的把柄。

  至于举报信反映的祁同伟大肆安排家乡子弟、

  搞小圈子的问题,秘密调查后发现,

  安排的人员大多是一些后勤部门的工勤岗,

  或者是偏远地区看守所的协警,

  没几个在重要部门或关键岗位,

  连田国富自己都不好意思硬给祁同伟扣上“搞小圈子”的罪名。

  欧阳菁的情况则更为棘手。

  大约在大风厂事件风波后不久,欧阳菁就以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

  为由请了病假,随后迅速办理了内退手续。

  如今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也只是和几个老同事逛逛街、喝喝茶。

  查她的消费流水,完全符合她作为前银行高管的消费水平,

  找不出任何异常的大额支出或不明来源的财富。简直是查无可查!

  田国富都不知道该如何向沙瑞金交代这份苍白无力的“成绩单”!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他背后的那位“老领导”,

  自从上次谋划油气集团的计划惨败后,已经很久没主动联系他了。

  他试着打了两次电话请示,每次接听的秘书都是那句冰冷的“领导在忙”。

  田国富心里清楚,自己在老领导那里的利用价值正在急速衰减,

  很可能已经被视为一枚即将被舍弃的棋子!

  如果他再不能抓住沙瑞金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拿出点像样的“战果”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那么他的政治生命,恐怕就真的走到尽头了。

  田国富常常地、绝望地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洗漱室,

  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夹克,深吸一口气,

  这才快步朝着沙瑞金的一号楼住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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