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离开会议室后,祁同伟几乎是下意识地紧跟着溜了出来。

  他内心反复盘算,今晚自己就是个

  奉命前来听候指示的公安厅长,

  不需要发表任何个人意见。

  最关键的是,高育良刚才已经明确说了

  “你同伟同志只是列席,不发表意见”

  这说明自己现在是安全的,至少暂时不会被这场风暴直接卷入。

  他快步走到距离周秉谦和李达康几米远的地方,

  如同标兵一般立正站好,身体微微前倾,耳朵竖起,脸上写满了

  “随时准备接受指示”的恭谨。

  周秉谦眼角余光瞥见了如临大敌般的祁同伟,心中不由暗笑:

  这小鬼,今晚倒是显出几分难得的精明和审慎。

  看来也不是完全不可救药,只是以前在高育良手下,

  怕是只学了点皮毛,没学到真正的为官处世之精要。

  可惜了,一块有点悟性的材料,路子却走得有些偏。

  然而,与小会议室门外这略显诡异的“平静”相比,

  门内的气氛已然凝固如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季昌明瘫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已经被无形的火焰架起来炙烤。

  走?他敢吗?

  周秉谦和李达康就坐在门口的监控底下,

  他此刻任何异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心虚或另有图谋。

  不走?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

  他和陈海已经被高育良当场宣布停职,失去了指挥权。

  现在下令让布控人员撤离?他们已经没有这个权力了!

  下令抓人?那更是自寻死路,会死得更快、更惨!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完了,政治生命在

  这一刻已经画上了休止符,而且是“死得不能再死”的那种。

  周秉谦那句诛心之问:

  “把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把我和达康同志当成

  可以随意摆布的傻子,替你们背这口程序违法的黑锅,

  你们好在后面摘桃子吗?!”

  如同最高的审判,已经给他判了政治上的死刑。

  这句话一旦传出去,根本不需要周秉谦亲自动手,

  汉东省内外那些曾经受过林老等老领导恩惠、

  或者本身就秉持着传统规矩的门生故旧们,

  从厅局级到省部级,从在职到离退休,

  将会自发地、不约而同地将他季昌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那是一个多么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

  最低级别都是深耕汉东二十年以上的实权副处!

  从今往后,他季昌明在汉东将寸步难行!

  不,不仅仅是他季昌明个人“死”了,

  甚至可能牵连到家族,从此在汉东的社会层面上,

  “季”姓都可能被打上某种标签,再也享受不到任何体制内外的特殊关照和便利!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季昌明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冤屈。

  “我今晚的初衷,明明是为了维护程序,是为了避免更严重的错误啊!”

  他回想起接到线报时的情形:

  陈海这个愣头青,竟然真的要带着反贪局的人,

  在没有任何合法手续的情况下去动一个正厅级的副市长!

  他季昌明是拼着老脸,火急火燎地赶去阻拦,

  硬是把冲动行事的陈海拉来了省委,要求按规矩向分管领导高育良汇报。

  他当时的盘算是,只要走了向省委副书记汇报这个组织程序,

  形成了“省委主要领导知情”的既成事实,

  哪怕最高检的手续暂时不全,也能凭着这个“尚方宝剑”,

  先采取必要措施将丁义珍控制起来,证据可以后续慢慢补充。

  只要人控制在手里,办案的主动权就掌握在自己这边。

  他这么做,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在形式上维护办案程序,

  避免陈海捅出更大的篓子;

  另一方面,何尝不是看在老领导钟书记的份上,

  想稳妥地办好这件事,也算是给钟家一个人情?

  他是在给冲动莽撞的陈海和那个远在反贪总局、只知道捅娄子的侯亮平擦屁股啊!

  可他万万没想到,今晚的局势会如此诡谲,周秉谦的手段会如此狠辣老到!

  一通组合拳下来,不仅丁义珍没控制住,

  自己和陈海反而先被停了职,成为了程序违法的典型!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早知道今晚是这样一个龙潭虎穴,

  形势如此险恶,我季昌明宁可在家睡大觉!

  就算最后因为失察之罪、管理不严被批评处分,

  也绝不至于落到如今这般被停职审查、政治生命戛然而止的绝境!”

  “停职审查”这四个字,重如千钧,意味着他几十年奋斗得来的

  政治地位瞬间冰封,下一步稍有不慎,就是身败名裂,一生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越想越气,越看越恨,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

  同样失魂落魄、不知如何是好的陈海,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怒火。

  陈海被季昌明这凶狠的眼神瞪得一哆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忙带着哭腔问道:

  “季……季检,现在……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啊?

  您得拿个主意啊!”

  “我知道怎么办?我知道个屁!”

  季昌明积压的怒火和绝望瞬间爆发了,他压低声音低吼道,

  “现在是该你说怎么办!

  事情难道不是因你而起吗?啊?!”

  他喘着粗气,指着陈海的鼻子,恨不得把所有的憋屈都倾泻出来:

  “你知道吗?现在只是停职审查!

  如果今晚我没拦着你,让你带着人蛮干,

  你现在就不是在这里等着调查了!你是直接进省纪委的审查室了!

  你真以为周省长是个面团,随你怎么捏?

  真以为他是个无根无基、可以任由你拿捏程序说事的外来户?!”

  季昌明的语气充满了嘲讽和绝望的提醒:

  “我告诉你陈海!

  你老子当年还在京州市苦哈哈地

  当一个普通副市长的时候,你大学还没毕业呢!

  人家周秉谦省长那时候就已经是副处级待遇!

  他是时任省长林老的大秘书,是省政府名副其实的二号首长!

  你真以为他离开汉东十七年再回来,

  以前那些老关系、老部下就都断了?

  我告诉你,你想错了!

  他不是李达康那种因为领导厌弃而

  被一定程度上‘舍弃’或边缘化的秘书!

  林老对他,那是比亲儿子还要亲!

  他在汉东的根基,深得你根本想象不到!”

  陈海听着季昌明这番低吼,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震惊地僵在原地。

  他之前确实根本没怎么听说过周秉谦这个人,

  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个从汉江空降到汉东的“外来户”,

  资历可能还没他父亲陈岩石深。

  他哪里知道,真相恰恰相反!

  不是人家周秉谦是外来户,而是人家当年在汉东风生水起的时候,

  他老子陈岩石的级别和圈子,根本就够不着、

  也接触不到周秉谦那个层次的人物!

  所以陈岩石自然也无从对他提起。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陈海的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晚的莽撞,不仅毁了自己的前途,

  可能还卷入了一场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更高层面的复杂博弈之中。

  而他和季昌明,无疑成了最先被树立的典型。

  小会议室内,只剩下绝望的喘息和死一般的沉寂。

  而在门外的走廊上,监控摄像头清晰地记录着:

  周秉谦与李达康相对而坐,低声交谈,神态平静;

  几步之外,祁同伟屏息静立,如同雕塑。

  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风暴,似乎暂时被拘束在了那扇厚重的木门之内,

  但门内渗出的绝望气息,却早已弥漫开来。

  而京州的夜色中,一条“惊蛇”,正在慌不择路地潜行,将这潭水搅得愈发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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