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英抬起头盯着他的脸。

  她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又落到那张抿成一条线的薄唇上。

  罢了,有这样一张绝色的脸,会自作多情也正常。

  既然他想让自己软饭硬吃,自己也不是不会。

  郁英颐指气使道:“行,那以后都你干,你爱咋咋地。”

  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装原主的无理取闹最好用了。

  张应慈端着盆站在原地,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解释这个东西,让他看起来像个罪人。

  原来自己在她心里是这样一个不守诚信、没有担当的男人吗?

  他被冤枉都没生气呢,她居然还生气了?!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张怀山浇完院子里的菜,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来发现气氛不对。

  他看了看郁英气鼓鼓的背影,又看了看张应慈杵在门口的死人脸,叹了口气。

  这哪是过日子的样子。

  “应慈,出来。”

  张怀山把侄子拽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你怎么还没哄好?”

  有什么问题是买几件衣服、看场电影不能解决的?

  张怀山是过来人,他跟媳妇吵了大半辈子架,最后总结出一条铁律——别讲道理,花钱。

  张应慈皱眉,一脸莫名其妙:“哄什么?”

  “我没惹她,我就说了句实话。”

  “什么实话?”

  “她这么懒的人,突然又是做饭又是洗衣服,不是讨好我是什么?”

  张怀山盯着他看了三秒,表情很复杂。

  “根正苗红的贫农哪有懒的,你这是对人家有偏见。”

  张应慈:“她真的很懒。”

  懒到都不在乎卫生。

  张怀山看着他清凌凌的眼神,揉了揉太阳穴。

  “人家姑娘洗个衣服你就觉得是在讨好你?”

  张应慈没说话,但表情明显是“不然呢”。

  “她只是想好好和你过日子呢?”

  张怀山有些许猜测。

  行为是由身份决定的。

  两人之前谈对象应该相对而言平等——农村姑娘和一个受伤的普通士兵,门当户对,谁也不比谁高。

  这下张应慈的身份突然拔高,郁英心里觉得自己矮了一头,下意识想多做些事来填这个落差。

  而这些事又让张应慈觉得很别扭,觉得不复从前谈对象的样子。

  这种矛盾基本无法改变,只有郁英自己立起来才行。

  但,这太难了。

  她若从军,见张应慈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郁英只是一个小学生啊,张应慈是二十五岁的团长,何等的天之骄子。

  现在他还没恢复记忆呢,等恢复记忆之后双方的差距就更大了。

  张怀山叹了口气:“算了,我想想办法,你出去洗衣服吧。”

  张应慈端着盆出了门。

  军区大院的公共水龙头在院子东头,他蹲在那儿边搓衣服边想。

  他觉得自己没说错。

  如果不是因为讨好,她为什么跟变了个人一样?

  晚上,张怀山做了一桌子菜给张应慈接风。

  红烧肉、酸辣土豆丝、蒜泥拍黄瓜,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很足。

  张怀山还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放了好久的西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个人围着八仙桌坐,气氛有点微妙。

  张怀山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在张应慈碗里:“多吃点,瘦了这么多。”

  “谢谢大伯。”

  张怀山又给郁英夹一筷子。

  郁英低头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地吃。

  两人安安静静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反而显得格外响。

  张怀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如坐针毡。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想找个话题,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尴尬地吃完饭,张应慈把碗筷收到厨房洗了,回来直接在沙发上铺毯子,“我今晚睡这。”

  郁英才懒得管他睡哪儿,不挨着自己睡,床更大。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进屋,关门,插销“咔嗒”一声落了锁。

  张怀山在旁边看完全程,摇着头回了自己屋。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起床号就响了。

  张应慈一听到那声嘹亮的号音就睁开眼,条件反射似的翻身坐起来。

  他和张怀山在操场跑了五公里,又去食堂打了早饭回来。

  张怀山准备敲门叫郁英起床。

  “不用叫她。”张应慈说,“等她起来我再热——”

  他话还没说完,门帘一掀,郁英端着搪瓷盆、捏着牙刷从外面走了进来。

  浅色衬衫收进裤腰,勒出一截细腰来。

  她一头乌发在脑后拢成一个丸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利落的下颌线。

  外面的风吹来,带着甜丝丝的桂花香。

  张怀山发现自己侄子看愣了神,推了他一把。

  不得不说,这丫头长得是真标志。

  张应慈并不是他想的那样被美色所迷惑。

  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了。

  记忆出问题了。

  这还是记忆里的郁英吗?

  张应慈回过神,打开桌上的铝制饭盒,白粥还冒着热气,馒头暄软。

  “吃吧。”

  “马上。”郁英进屋打开雪花膏擦脸。

  她再一出来,香味更浓了。

  桂花味的雪花膏混着她身上的气息,甜而不腻,像露水打湿的花瓣,清清淡淡的,却往人鼻子里钻。

  张应慈不太习惯这样的她,往沙发更远一端挪了挪。

  他觉得不对劲。

  邋里邋遢突然爱干净还好说,头发梳得这么好,打扮得这么漂亮,连身上都香香的就很奇怪了。

  他狐疑地问:“你现在怎么突然打扮了?”

  郁英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不紧不慢地说:“哪里有突然?在乡下有什么好打扮的。”

  她垂着眼,“我不是不爱干净,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家庭情况吗?”

  张怀山竖耳倾听。

  郁英难过地说:“家里没人护着,我没办法,只能把自己造得埋汰一点。”

  “我一个没爸的孩子,在村里是什么日子,你难道不知道吗?”

  她的不爱干净和脾气坏是她最痛心!最难过之处啊!

  张应慈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不怪她不信任自己。

  他之前只知道嫌弃,也不曾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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