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凝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少年眼睛倏地红了,像被人踩了逆鳞,猛地就要上前。

  “你再说一遍?”

  这个老不死的,他当着一个孤女的面把人赶出去?

  一个无父无母的女孩,若一个人孤身流落在外,怎么活?

  江月凝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即便喉咙处已难受的酸涩,但却什么也不敢说。

  少年回头,声音发颤:“阿凝,他都这样说你了!”

  “别动手。”江月凝吞咽下委屈,她看着裴砚声,声音很轻,“不值得。”

  裴砚声眸色更沉。

  “不值得?”

  他冷笑一声:“江月凝,你如今倒是越来越有主意了,当众顶撞我,纵容他败坏侯府名声,如今还敢说我不值得?”

  少年怒极反笑。

  “你还知道名声?你让阿凝给公主低头的时候,怎么不提名声?那大姐在外头骂她无子该被休弃,怎么不提名声,怎么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裴砚声冷冷看他:“裴家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裴家的事?”少年上前一步,“阿凝嫁进裴家十年,替你管家,替你孝顺母亲,替你周全上下,你把她当裴家人了吗?”

  裴砚声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

  “她若真把自己当裴家人,就不会任由你在尚书府胡闹。”

  江月凝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凄凉。

  “原来侯爷在意的,只有这个。”

  裴砚声看向她。

  江月凝抬起眼,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疲惫的清明。

  “我被羞辱,你不问。”

  “裴袅偷拿府中财物,你不问。”

  “她当众拿无子刺我,你也不问。”

  “你只问,我为何让裴家没脸。”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裴砚声,我从前到底喜欢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少拿这些话激我。”他冷言冷语反驳。

  “我没有激你。”江月凝摇头,“我只是终于看清了。”

  裴砚声薄唇紧抿,半晌,忽然道:“来人。”

  管家战战兢兢进来。

  “侯爷。”

  “把夫人手中的对牌、库房钥匙、账册,全都收回来。”

  江月凝眼睫一颤。

  少年猛地转头:“你敢!”

  裴砚声没有看他,只盯着江月凝。

  “既然你不愿为侯府颜面着想,这管家之权,也不必再握着。”

  江月凝静静看着他。

  她其实所以在长宁找麻烦那日,就将所有的账目一一清算好,送去了赵氏那边,可这一刻,听他亲口说出来,心口还是像被刀剜了一下。

  十年。

  她从十六岁嫁进来,学着看账,学着管人,学着在一大家子里周旋。

  她把自己磨成了人人称赞的侯府主母。

  到头来,他一句话,就能轻飘飘收回。

  裴砚声又道:“往后府中中馈,暂交长宁打理。”

  管家脸色都白了。

  “侯爷,公主尚未过门,这……”

  裴砚声冷声:“她迟早是侯府正妻,提前熟悉,有何不可?”

  江月凝的手指蜷了蜷。

  原来这才是最羞辱人的。

  不是贬妻为妾,也不是夺权。

  而是他迫不及待将她十年经营的一切,递到另一个女人手里。

  少年气得胸口起伏,眼尾泛红。

  “裴砚声,你真该死。”

  裴砚声寒声:“再敢口出狂言,我便让人把你押出去。”

  少年冷笑:“你试试。”

  江月凝拉住他。

  “走吧。”

  少年一怔:“阿凝?”

  “走。”

  她没有再看裴砚声一眼。

  裴砚声站在主位前,袖中的手慢慢攥紧,声音更冷。

  “江月凝,你今日走出这个门,便别后悔。”

  江月凝脚步停了停。

  她回过头,眉眼平静得近乎残忍。

  “侯爷放心。”

  “我最后悔的事,是当年嫁给你。”

  说完,她拉着少年转身离开。

  少年还想回头骂,被她死死拽住。

  出了正厅,夜风一吹,江月凝才觉得胸腔里那口气缓了过来。

  少年低声道:“阿凝,你别难过。”

  江月凝摇头。

  “我不难过。”

  只是心里空了一块。

  像烧尽的灰,连疼都懒得疼了。

  少年看着她,眼眶更红。

  “我带你走吧,真的,我们不住这儿了。”

  江月凝沉默片刻。

  “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我若此时离开,便是坐实了他口中的罪名,侯府上下都会说,是我不守规矩,与外男私奔。”

  少年急了,“我不是外男!”

  江月凝看他一眼。

  少年声音低下去:“好吧,现在在他们眼里,我是。”

  江月凝轻声道:“再等等。”

  少年不甘心,却还是点头。

  “好,我听你的。”

  ……

  长宁公主听完丫鬟回禀,眼睛都亮了。

  “真的?砚哥哥当真收了她的管家权?”

  丫鬟笑道:“千真万确,侯爷亲口说的,往后府中中馈先交给公主您打理。”

  长宁坐在榻上,抱着软枕笑得肩膀直抖。

  “活该!谁叫她总摆侯府主母的架子压我?这回好了,她什么都不是了。”

  丫鬟讨好道:“公主入府后,自然是名正言顺的主母了。”

  长宁哼了一声,“可本公主还是不痛快。”

  丫鬟一愣:“公主?”

  长宁撇嘴。

  “她凭什么还能住得好好的?凭什么砚哥哥只是夺了她的权?她之前让我丢脸,还护着那个小的气我,我可没那么容易算了。”

  丫鬟试探道:“那公主想如何?”

  长宁眼珠一转。

  “明日备些礼,本公主去看看她。”

  丫鬟迟疑:“看她?”

  “对啊。”长宁扬起下巴,“我去探望她,外人听了,只会说我大度。砚哥哥知道了,也会觉得我懂事。”

  她越想越满意。

  “顺便,也让她认清楚,谁才是以后侯府说话算数的人。”

  ……

  次日午后,江月凝正在看书,少年一早不知去了哪里。

  院外传来丫鬟通报。

  “长宁公主到一一”

  绿竹脸色一变,“她还敢来?”

  江月凝面不改色,“让她进来。”

  长宁带着几个丫鬟进门,身后捧着锦盒,阵仗不小。

  一进来,她就假装大方送礼,但江月凝实在不感兴趣,只略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下了逐客令。

  长宁公主咬牙:“你这贱人,本公主好心来看你,你却这般不识抬举,你……”

  江月凝垂眸打断她,“公主若是来教我规矩,那便免了。”

  长宁冷哼,“你就是不懂规矩,女子出门赴宴,哪能不顾夫家脸面?下回再有这种宴,你记得带上我。”

  江月凝抬眼。

  “带你?”

  “当然。”长宁理直气壮,“免得到时候旁人说你没教养,连该带谁、不该带谁都不知道。”

  绿竹气得脸色发白。

  江月凝却笑了。

  “公主还未入府,便急着让我带你出去应酬?”

  长宁脸一红,随即挺直腰。

  “我迟早要入府,再说了,砚哥哥已经把管家权交给我了,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本公主上位第一日,就得好好教教你规矩,让你知道得罪本公主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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