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声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黑沉沉的眼睛盯住她,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我与你说了这许多,你只问这个?”

  江月凝唇角弯了弯,眼底没什么温度。

  “不然呢,还能问什么?”

  裴砚声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你非要这样胡搅蛮缠?”

  他声音压的很低:“长宁入府是圣上的意思,你若再闹,恐是连个妾都当不成了。”

  江月凝掐着掌心,疼意从手心蔓延到心口。

  “妾?”

  她抬起眼:“侯爷方才还说,除了虚名什么都不变,如今又说纳妾,原来在侯爷心里,我已经是妾了?”

  裴砚声一窒,眼底愈发的阴沉。

  “我不想与你争这些无谓的事。”

  他起身,居高临下时,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总之,你只管好好养身子,旁的不要多想。”

  江月凝疲倦的扯了扯嘴角。

  她太了解他了。

  当他说“不想争”的时候,就是他理亏的时候。

  可理亏又怎样?他从来不会认错,只会把话题掐断,用冷漠处理情绪。

  裴砚声欲要转身离开,目光不经意扫过锦被,瞳孔缩了下。

  锦被隆起处露出一截红色的边角。

  “这是何物?”

  他伸手去掀。

  江月凝还没反应过来,那块丝帛已经被他抽了出来。

  是一块红色抹额,两端缀着细碎的珠玉,是军中将士常系的那种。

  裴砚声指节一点一点收紧,骨节泛白。

  半响,他才从吼间挤出一句。

  “这是什么?”

  江月凝的脸倏地白了。

  裴砚声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她。

  “男子的贴身之物,怎么会在你的床上?”

  江月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正要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裴砚声眸色一厉,猛地旋身,一掌朝窗户挥去。

  “砰!”

  窗棂碎裂,木屑飞溅,一道身影从窗外翻了进来,身姿矫健,落地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剑眉斜飞,桃花眼微挑,月白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黑色革带,整个人看起来张扬又桀骜不驯。

  他的眉目竟和他年少时一模一样。

  裴砚声墨眸紧缩。

  小裴砚声早就憋不住了,一把搂住江月凝的腰,冲裴砚声扬起下巴:

  “你凶什么凶?有你这么跟媳妇说话的吗?”

  让阿凝难过的人就该吞一万根银针,哪怕是他是自己也不行!

  裴砚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根本无法确认自己内心的荒谬的念头。

  “你是……我?”

  小裴砚声把江月凝搂得更紧了,一字一句,清晰又挑衅。

  “呦,认出来了,我还以为你眼瞎了呢。”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江月凝,声音软下来:“阿凝,你没事吧?这家伙没欺负你吧?”

  江月凝被他搂得几乎喘不过气,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裴砚声,恼怒的嗔怪。

  “不是叫你走了吗?”

  “我才不走,反正有我在,就没人能欺负你。”

  裴砚声紧紧的攥着手中的抹额,几乎是从唇齿间逼出一句。

  “放开她。”

  小裴砚声一脸挑衅。

  裴砚声的脸色可以用可怕来形容。

  “我不管你是何方邪祟,她是我裴砚声的妻。”

  “你的妻?”

  小裴砚声桃花眼里淬满了怒意:“你也知道她是你妻?你看看你把她都欺负成什么样了?”

  “你当年是怎么说的?”

  他松开江月凝,往前逼了一步,面对气场逼人的裴砚声气势半点不输:“你说这辈子只娶阿凝一个,你做到了吗?”

  裴砚声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小裴砚声转头看向江月凝,眼睛亮的灼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虔诚。

  “阿凝,你家跟我走吧,离开这儿,我不会变成他那样的,我保证。”

  裴砚声拳头攥的咯咯作响。

  “你胆敢!”

  小裴砚声嘴角弯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我有什么不敢的?”

  四目相对,一冷一热,一沉稳一暴烈。

  空气像被点燃了一样,噼啪作响。

  裴砚声往前迈了一步,小裴砚声把江月凝往后一推,也迎了上去。

  就在两个人快要撞上的瞬间,门外突然传来小厮急促的喊声。

  “侯爷不好了!长宁公主从假山上摔下来了,太医已经去瞧了,可公主非要您过去,说您不去她就不上药!”

  裴砚声脚步顿住。

  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在少年和江月凝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薄唇紧绷。

  少年桃花眼里全是嘲讽:“去吧,你的公主在等你呢。”

  裴砚声扫了一眼江月凝,正要说什么,丫鬟又来了。

  “侯爷,公主晕倒了!”

  裴砚声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时长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等我回来。”

  说完便大步离开。

  江月凝盯着他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攥住,闷闷地钝痛。

  可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过,只是有一种麻木的空洞。

  毕竟他已经不是头回把她丢下了。

  “阿凝。”

  少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回眸,对上那双清澈的桃花眼。

  那张和裴砚声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我没想到你说的是真的,他对你不好,我都看见了。”

  他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少年掌心温热,手指修长。

  “阿凝,你跟我走吧。”

  他语气郑重,眼中闪烁着摇摇欲坠的光。

  “我不当什么侯爷,不当什么将军,我只要你,我的阿凝,从来不受委屈!”

  江月凝只觉得喉间被什么东西噎住,眼眶泛酸。

  眼前这个满眼都是她的裴砚声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连说话的语气,咬牙时那颗小虎牙都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笑。

  可这个人现在才十六岁,还没有被朝堂的尔虞我诈磨去棱角,还没有学会用冷脸对她,还没有告诉她“你不过是个妾”。

  可他终究会长大的。

  她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再变成那个冷冰冰的裴砚声。

  “阿凝?”小裴砚声见她要哭,急了,凑上来捧住她的脸:“你怎么了?你别不说话啊,你这样我害怕。”

  江月凝扶开他的手:“可他就是你,十年后的你。”

  少年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浓烈的执拗取代。

  “我不会变成他那样的。”他语气带着呜咽:“阿凝,我发誓。”

  江月凝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青萝,恭谨中带着一丝为难:“夫人,侯爷那边遣人来传话,说长宁公主身子不适,指明要您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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