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宽阔,秋阳斜照。

  曹豹斜倚船头,甲胄未全,手里把玩着那枚玉珏。

  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想起郯县城里那个还没病逝的陶谦。

  “前头就是吕县渡口了。”

  这时,许耽从后舱走过来,站在曹豹身旁说道。

  曹豹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他此刻满脑子想的,不是曹操,不是追兵,而是郯县城里的陶谦。

  而船上的丹阳兵闷了好几天,一个个憋得烦躁,远远望见吕县渡口的滩头,便骚动起来。

  “靠岸!”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船还没停稳,先头部队已经蜂拥挤向船舷。

  丹阳兵是精锐不假,但那是在战场上。到了行军的时候,规矩跟他们没什么交情。

  “将军!”

  一名先头校尉忽然跑到岸边,朝船上大喊,“渡口有曹军丢下的辎重!粮袋、布帛,还有好多箱子,里头全是铜钱!”

  曹豹眉头一皱:“曹军的溃兵呢?”

  “跑了!往西跑了,都是些老弱,跑得慢,要不要追?”

  曹豹还没来得及说话,船上已经炸了锅。

  “铜钱?”“曹军丢辎重了?”“还等什么!赶紧上岸!”

  后面的兵听到有财帛可捡,哪还管什么将令不将令。

  船舱里的兵挤着往跳板上涌,有人被挤下水,扑腾着往岸上爬;先上岸的兵已经散开,沿路去捡曹军丢弃的粮袋和布帛;两个兵为抢一口箱子打起来,其中一个被推倒在地,爬起来又扑上去,刀都扔在了一边。

  曹豹脸色铁青。

  “传令!全军整队!不许哄抢!”

  传令兵挥着旗子从船头跑到船尾,又从船尾跑回船头。

  可没人听他的。不少丹阳军校尉,如章诳等人在岸上挥着刀想约束队伍,但那些抢红了眼的兵压根不看他们。

  许耽凑到曹豹身旁,低声道:“这帮人在船上闷了五六天,一听说有钱,哪还管得住。”

  曹豹咬着牙没说话。

  他望着西边那条官道,曹操的“溃兵”已经跑得只剩几个小黑点。官道上散落着粮袋、布匹、铜钱,甚至还有几面曹军的旗帜丢在路边。

  曹豹跟曹操交手也不是一两次,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曹操再怎么着急回兖州,也不至于连旗帜都扔了。

  但岸上已经乱成一锅粥。先头上岸的数千丹阳兵在渡口挤作一团,上岸的抢东西,船上的急着下船,首尾不能相顾。

  许耽压低声音:“将军,这场面恐怕不妙。咱们是不是——”

  话没说完。

  芦苇荡中,一声凄厉的号角骤然响起。

  那声音又尖又长,像是有人拿刀划在曹豹的心上。

  曹豹猛地抬头。

  左侧高地上,马蹄声炸响。夏侯渊率两千骑兵从芦苇荡后杀出,马蹄踏得泥土飞溅,刀锋在日头下闪着白光。

  右侧芦苇荡中,曹洪领八百步卒如鬼魅般现身,弓弩手在前,长矛手在后,一声梆子响,箭矢如蝗飞来。

  “有埋伏——!”

  不知谁喊了一声,滩头上抢东西的兵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有些兵怀里抱着布帛,背上就中了箭;有些兵正弯腰捡铜钱,刀已经砍到了脖子上。

  曹军骑兵冲进渡口,如热刀切牛油,把乱糟糟的丹阳兵拦腰截断。

  前队被曹洪的步卒压着打,后队还在船上没来得及登岸,中军被夏侯渊的骑兵来回冲杀。

  曹豹站在船头,脸色惨白。

  他不是没打过仗。他讨过黄巾,跟臧霸在琅琊交过手,山贼水匪更是不知剿了多少。这种时候该做什么,他心里清楚——必须压住阵脚,必须让传令兵把命令传出去,必须让帅旗立起来。

  “传令!前队结阵!后队不许下船!”

  曹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压过这渡口的喧嚣。

  传令兵挥着旗子冲下船去,帅旗也跟着晃了两晃。可那旗子在人堆里挤了不到十步就挤不动了——丹阳兵还在往岸上涌,被曹军骑兵冲散的溃兵又在往回挤,两股人流在渡口撞在一起,谁也动不了。

  就连扛着旗帜的传令兵也被夏侯渊一箭射杀在乱兵之中。

  吕县渡口只有一条窄窄的滩头,万余兵马全挤在这里,前进的路被夏侯渊和曹洪死死堵住,后退的路被自己人挤得水泄不通。

  那些运兵的大船小船乱七八糟地泊在岸边,首尾相接,连掉头的缝隙都找不出来。

  进不得,退不了。一时间,这吕县渡口乱成一锅粥。

  曹豹攥着船舷的手在发抖,他嘴上还在下令,嗓子已经喊劈了。

  许耽在旁边急得跳脚,拔刀砍在船舷上:“把船调开!快把船调开!”

  但没人理他。船工们挤在船尾,连桨都伸不出去。

  就在这时,渡口左翼忽然乱了起来。

  一队披着铁甲的曹军士卒,个个身形魁梧,铁甲上溅满了别人的血,如一把重锤直直砸进了丹阳兵的人堆里。

  为首那壮汉扛着一面大旗,旗上一个斗大的“典”字。

  那壮汉手持长戟,所过之处刀矛尽断,丹阳兵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连挡一挡都做不到。

  典韦。

  曹豹脑子里嗡的一声。

  在这之前,他与曹操打了两年,此人麾下猛将如云,其中最让他胆寒的,就是这个典韦。曹操一伐徐州时,曹豹便在彭城与其交战,亲眼见过这个典韦冲进自家军阵,一戟一个,如入无人之境。

  此刻典韦竟带着数百铁甲士杀穿了重重人墙,直奔他的坐船而来。

  曹豹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船舷上。

  一股凉意从脊背蹿到天灵盖。

  曹豹知道,如果让典韦冲上船,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撤!把船往河心撤!”

  曹豹的声音发颤,却还带着一丝理智。

  亲卫们拼命撑篙划桨,坐船笨拙地在混乱的船阵中挤出一条缝,缓缓向泗水河中央退去。

  退到河心,距离岸上已有百余步。

  曹豹喘着粗气,扶着船舷站稳,才定了定神。

  而曹豹这一退,看似明智——毕竟典韦再勇,也不能飞过百余步的水面。

  可他没有想到,主帅一退,帅旗一动,岸上浴血厮杀的士卒回头一看——将军跑了。

  那口气,就泄了。

  丹阳兵再勇,也是人。是人,就怕主将先逃。

  这一退,退掉的不是几十步的距离,是上万人的士气。

  这时稳住心神的曹豹,才开始嘶吼着指挥:

  “传令!挥旗!让岸边的船全部散开!把通道让出来!后队先撤!”

  传令兵爬到桅杆半腰,拼命挥动令旗。

  岸边的战船原本堵成一团,首尾相接,进不得退不了。

  此刻看到旗语,船工们连忙撑篙,试图把船撑开。

  可挤得太死了。

  数十条大船卡在一起,怎么撑都纹丝不动。

  后面的小船想掉头,却被大船堵住了去路。

  曹豹在河心看得目眦欲裂,嗓子喊劈了也传不过去。

  “快!快啊!”

  可船阵纹丝不动。

  许耽站在他身旁,脸色铁青:“将军,船太多,挤在一起,根本撑不开!”

  曹豹咬着牙,死死盯着岸上。

  他知道许耽说的是实话。

  就在这时,岸上的喊杀声忽然变了调。

  曹豹抬头望去——

  夏侯渊的骑兵已经完成了第一轮冲杀,正勒马回旋,准备第二轮冲锋。

  曹洪的步卒从右侧压上来,把滩头还没上岸的丹阳兵往水里赶。

  典韦带着铁甲士已经杀到了码头栈道上,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先头靠岸的那三四千丹阳兵,被曹军三面夹击,连阵型都没来得及结,就被杀得四散奔逃。

  有人往水里跳,被淹死;有人往回跑,被骑兵追上砍倒;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斩首;更多的人扔掉兵器,朝四面八方没命地跑。

  真正死在岸上的,大约一千余人。

  剩下的两三千人,有的逃进了芦苇荡,有的沿着河滩往东跑,有的跳上还没靠岸的船,拼命往回划。

  但曹军的骑兵追出去好几里,一路砍杀,又杀了数百人。

  泗水河面上,漂满了尸体和丢弃的旗帜。

  丹阳兵素称天下精锐,可精锐也是人。

  在没有主将指挥、没有阵型依托的情况下,再勇猛的士卒也不过是散兵游勇。

  曹豹若肯稳住阵脚,亲自督战,以万余精兵据守滩头,曹军伏兵不过数千,骑兵展不开,步卒冲不上来,纵不能胜,也不至溃败至此。

  可他退了。

  退到河心,退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用旗语指挥。

  旗语能传达命令,却传不了士气。

  岸上的兵看不到主帅的身影,看不到帅旗的指引,只觉得被抛弃了。

  这一退,退掉的是上万人的心。

  曹豹站在船头,浑身发抖。心痛得无法呼吸——先头靠岸的三四千人,死了一千多,跑散了两三千。

  这些丹阳子弟,都是他的同乡同族,跟着他从丹阳山沟里出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的就是跟他混口饭吃。

  曹豹闭上眼睛,胸口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许耽从后舱走出来,满脸血污,甲胄上插着一支断箭。

  他走到曹豹身旁,沉默了很久。

  “将军。”许耽的声音因刚才临阵指挥而有些嘶哑:“现在怎么办?”

  曹豹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盯着岸上那片尸横遍野的滩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安身立命之本,就这么折了一半。

  “……下邳。”

  曹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回下邳。”

  许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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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回到现在。

  下邳城外,曹豹的临时行辕。

  曹豹正蹲在营房里对着火盆发愣。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火光照在脸上,忽明忽暗。

  他已经好几天没出屋了,谁来也不见。

  许耽推门进来。

  “将军,刘备那边……派使者来了。”

  曹豹抬起眼,眼眶里全是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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