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死寂。

  陈登盯着徐常,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年轻谋士……不简单。

  但也仅此而已。

  虽然已经被徐常给看破了自己的底牌,但陈登依旧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透出一股“被你看破了又怎样“的从容。

  我陈家世代冠缨,想让我陈元龙低头去“求“一个客将?笑话。

  这徐州牧的位子,你刘玄德爱要不要,你不要,自然有人会要。

  可陈登等得起,糜竺却耗不起。

  只见糜竺额头渗出细汗,手指攥紧衣角,指节发白。

  目光在陈登与刘备之间来回游移,像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糜竺跟陈登不一样,陈家有地有兵有名望,而糜竺只有钱。

  陶谦一死,他这别驾从事就是无根之木。

  那些觊觎他田产的邻郡豪强,那些眼红他位置的同僚,此刻都在暗处磨刀。

  而糜竺的根基在东海朐县,即今天的连云港一带。

  昌豨那厮割据羽山以北,利城、祝其、赣榆诸县皆在其手,距朐县不过百余里。

  先前昌豨虽然眼红糜竺家底,但碍于陶谦尚在,不敢轻动。

  可如今陶谦死了,徐州群龙无首,昌豨那种泰山寇出身的军头,什么做不出来?

  糜竺实在是怕万一自己这边与刘备谈不拢,消息传出去,让那些喜欢揣摩上意的人误以为刘备不喜他糜竺,那便完了。

  这世上向来不缺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之人。

  糜家“祖世货殖,僮客万人,赀产巨亿“。

  上万家僮,亿万家财,在太平年间是荣耀,在乱世里就是催命符。

  没有强主庇护,这等肥肉,谁不想咬上一口?

  这时,陈登用余光瞥了糜竺一眼。

  那一眼,其意便是,稳住,看我的!

  陈登也是一方人杰,聪明绝顶。

  他自然知道糜竺如今所处的险境。

  虽然心中对徐常这番“求“与“迎“的算计略有不爽——世家百年,何曾向人低头?

  但陈登更清楚,此刻不能与糜竺决裂。

  今日若不能替糜竺把这局扳回来,他与糜竺的同盟,便可能生出裂痕。

  而世家与豪强,彼此倚仗。

  没了糜竺的钱粮,他陈登也孤掌难鸣。

  是以,陈登轻轻吸了一口气,转向刘备,故作语气沉重道:“使君既无意,登亦不敢强使君为难。“

  “只是使君仁德,天下皆知,如今这徐州群龙无首,外敌环伺。”

  “若无强主镇抚,不知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多少流民要死于刀兵。“

  陈登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登不过一介世家子,陈家在广陵扎根百年,虽不敢称固若金汤,但自保有余。”

  “只是就可怜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陈登这话就是看准了刘备的软肋说的。

  你刘备不是以仁德闻名吗?

  不是见不得百姓流离吗?

  那好,这徐州乱不乱,全看你接不接。

  徐常站在刘备身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笑了。

  好一个陈元龙。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拆开来,字字都是刀子。

  百姓?你不提百姓还好,一提百姓,刀子就架到刘备脖子上了。

  徐常忽然想起后世一部电影里的台词——

  “好人就应该被人拿枪指着吗?”

  “对,好人就是要被人拿枪指着。”

  因为好人好欺负。

  因为好人心软。

  因为好人见不得别人受苦。

  陈登现在就是在拿“百姓”这杆枪,指着刘备这个好人。

  你不接,日后徐州乱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是不是你害的?

  你刘备越仁厚,越讲道义,这杆枪就越要顶在你脑门上。

  而刘备的反应也如徐常所料,只见刘备的手指停在案几上,不再敲击。

  刘备侧过头,看了徐常一眼。

  诚然,陈登的话,确实戳中了刘备的软肋。

  他一生最见不得百姓受苦。

  徐州百姓被曹操两次屠戮,泗水为之不流,那些惨状他亲眼见过。

  如今陈登拿百姓说事,他心中确实动摇。

  但思考一番后,刘备还是选择相信徐常。

  虽然刘备不知道徐常为何要三番五次婉拒这送上门来的大礼。

  可这数月来,桩桩件件,无不证明——

  自己这位主簿,从不说废话。

  他说等等,便一定有等等的道理。

  徐常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抬眼,与刘备目光相接。

  而这一切,陈登皆看在眼里。

  瞬间,他瞳孔微缩。

  这一幕,印证了他方才的猜测——

  刘备对这个年轻文士,不是一般的信重。

  是言听计从。

  陈登立刻意识到,今日这局棋,他的对手不是刘备。

  是这个叫徐子恒的人。

  当下陈登转向徐常,拱手道:

  “足下莫非便是那位预判兖州之变、助使君大破曹军的徐子恒先生?”

  徐常微微颔首:“正是鄙人。”

  陈登目光一亮,语气比先前热络了几分,朗声道:“先生远在千里之外,便能料定兖州之事,使徐州转危为安。此等眼力,此等胆魄,登佩服之至。“

  虽不知陈登这话是不是真心实意。

  但面对吹捧,徐常的职场本能又开始发挥作用了。

  后世十余年职场摸爬滚打,条件反射就是反向吹捧。

  毕竟花花架子人人抬,伸手不打笑脸人。

  自己与陈登又并非死敌,不过是立场不同,何必把关系搞僵?先捧回去,总没错。

  想到这,徐常脸上神色也热络了几分,回道:“陈校尉文武足备,胆志超群,常远不及也。“

  徐常这话是历史上对陈登的评价,徐常拿来用,恰到好处。

  陈登最自负的,正是这点,是以,陈登也果然受用。

  陈登随即哈哈大笑。

  笑声在堂中回荡。

  眼前这徐子恒,果然有眼光!

  虽是立场不同,且这人竟想设计想让自己低头求刘备,但这几句话往来下来,陈登对徐常的观感倒是好了几分。

  这徐子恒,是个妙人。

  陈登看向徐常的眼光,也带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子恒此言,登愧不敢当。“

  陈登收起笑容,转向刘备。

  “使君,登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备垂眸,手指轻轻摩挲案几边缘:“元龙请说。“

  陈登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轻轻搁在案上。

  “徐州户口百万,良田万顷。东临大海,盐铁之利,天下莫及。民殷国富,实乃称雄之地。“

  他手指敲了敲帛书。

  “使君若接此州,登愿为使君合步骑十万,上可以匡君济民,保扶汉室;下可以割地守境,以成霸业。“

  徐常站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冷笑。

  还步骑十万?

  曹操来的时候,这十万大军在哪?

  若真有十万,何至于被人家屠戮得泗水为之不流?

  何至于让刘备这个客将千里来援?

  不过,陈登倒也不完全是吹牛。

  徐州确实富庶,底子是有的。

  若是真能把各世家豪强手里的私兵、钱粮全部整合起来,拉出十万步骑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问题是——

  什么时候能整合起来?

  一年?三年?还是十年?

  这承诺兑现的日期,全看世家们愿不愿意配合。

  可世家凭什么配合?

  所以,陈登这饼画得再圆,也是画的。

  额刘备听完,沉默良久。

  他认同陈登的话。

  徐州确实是块宝地,东临大海,盐铁之利,天下莫及。

  若是能整合全州之力,霸业可期。

  可他看了一眼徐常。

  徐常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刘备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元龙所言,备深以为然。”

  刘备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敷衍。

  “只是——”

  刘备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几。

  “只是陶公新丧,丧葬未毕。此时急着谈这州牧之位,恐有不妥。传出去,天下人如何看备?”

  刘备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陶谦搬出来当理由,谁能反驳?

  总不能逼着刘备在人家灵堂前谈继位吧?

  陈登面色不变,眼底却沉了沉。

  好一个刘玄德。

  好一个徐子恒。

  一个拖得诚恳,一个拦得巧妙。

  糜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却被陈登一个眼神止住。

  陈登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使君仁义,登佩服。”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那便——改日再议。”

  说罢,陈登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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