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城,昌豨大营。

  帐中灯火昏暗,昌豨盯着案上那卷帛书,脸色阴沉。

  那是刘备从郯县发来的勒令——十日内退回羽山以北。

  而昌豨帐下七八个部将面面相觑,有不少人已经变了脸色。

  “将军,刘备新领徐州,正是立威之时,咱们还是退吧。”这时,一名部将小心翼翼上前道。

  昌豨抬起头,眼中冒着凶光。

  “退?”

  昌豨一把将帛书摔在案上。

  “三千多人马,出来晃了半个月,一粒米没抢到,一个人没杀着,就这么灰溜溜回羽山?“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帐中像座铁塔。

  “弟兄们跟着我昌豨,是图什么?图喝西北风?“

  部将们低下头。

  昌豨说的没错。

  他们这些人,泰山寇出身,啸聚山林,靠的就是刀口舔血。

  退回去?

  拿什么给弟兄们交代?

  “刘备算个什么东西?“

  昌豨眼中冒出凶光,像头被逼到崖边的狼。

  “一个卖草鞋的织席贩履之辈,靠嘴皮子骗了个徐州牧,就想让老子听他的?“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是黑压压的营帐,绵延数里。

  三千多部曲,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底。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昌豨站定,咬牙道:“继续南下,直扑朐县。等抢了糜家的金山银山,再退回羽山据险而守。”

  “到时候联合臧霸、孙观、吴敦,他刘玄德能奈我何?”

  昌豨转过身,火光在脸上投下狰狞的影子。

  “造成既定事实,他一个新来的州牧,敢同时跟泰山诸将翻脸?“

  部将们不再说话。

  他们知道昌豨的脾气,贪婪,粗鄙,嗜杀。

  “去睡吧。“

  昌豨摆摆手。

  三日后。

  消息传回郯县。

  此时刘备正在正堂与徐常等人商议迁治之事。

  陈到快步走入,双手呈上军报:“使君,昌豨无视勒令,已率部继续南下,目标朐县!”

  刘备接过军报,一目十行扫完,一掌拍在案上。

  “竖子安敢!”

  茶盏震得跳起,水花溅出。

  孙乾脸色一变:“使君,糜家根基在朐县,若昌豨得手……”

  刘备已经站起身,目光冷厉。

  “传令,明日辰时,州牧府正堂,所有在郯官员,一个不落,全部到齐!”

  陈到抱拳:“诺!”

  徐常接到通知时,正在院中翻阅徐州各郡的户籍簿册。

  听完陈到的传话,他放下竹简,嘴角微微一动。

  ——正愁没由头,昌豨自己送上门来了。

  次日辰时,州牧府正堂。

  这是刘备接徐州牧以来第一次正式大会。

  堂中坐得满满当当。

  糜竺、陈登、孙乾、简雍,各郡功曹、督邮,大大小小几十号人。

  徐常坐在刘备左手下方,位置仅次于糜竺和陈登。

  刘备居中而坐,玄色官袍,腰悬佩剑,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堂中安静下来。

  “今日召集诸位,有三件事。”

  刘备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第一件——“

  刘备目光落在武将队列中。

  “张飞听封。“

  张飞大步出列,环眼圆睁,声若洪钟。

  “末将在!“

  “前番陶公病危,徐州内外不宁。你星夜率兵赶至兰陵,驻守数月,保境安民,稳定秩序——此功不小。”

  刘备顿了顿,声音沉而稳。

  “即日起,命你为东海郡都尉,统领东海诸军军事,秩比二千石,驻兰陵。”

  张飞黑脸泛红,胸膛一挺:“俺领命!”

  刘备微微颔首,转向文官队列中一个中年男子。

  “王琛。“

  东海郡守王琛连忙出列,躬身道:“下官在。“

  刘备语气温和,目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王郡守,翼德性急,但忠心耿耿。你二人一文一武,当好好配合,共守东海。“

  刘备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如今已是十一月,隆冬将至。东海郡内流民众多,郡守当于明年开春之前,务必安顿好民生。劝农耕、修水利、赈饥民,不可懈怠。“

  王琛额头微汗,连忙拱手。

  “下官明白,定当竭心尽力,不负使君所托。“

  刘备点点头,又看了张飞一眼。

  “翼德,王郡守治理民政,你不可干涉。但若有贼寇异动,你当机立断,不必请示。“

  “俺晓得!“

  张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文的事俺不管,武的事俺包了!“

  堂中众人皆忍俊不禁。

  刘备也笑了,摆摆手让张飞归列。

  堂中几个老吏交换着眼色,心思各异。

  刘备嘴上说的是张飞保境安民的功劳,可在场哪个不是人精?

  驻兰陵,统东海军事——兰陵在东海郡最北端,再往北便是琅邪国。

  那里有臧霸、孙观、吴敦、尹礼……一干泰山豪帅,个个手握重兵。

  名为汉臣,实为割据。

  刘备把张飞往那儿一杵,明摆着是告诉这些人——老实点。

  刘备这时也收回目光,扫向堂中。

  “赵云听封。“

  赵云大步出列,单膝跪地。

  “赵子龙于下邳收编丹阳残兵,整肃军纪,功在社稷。今授下邳都尉,掌下邳郡国军事防务,秩比二千石。“

  “末将领命!“

  赵云抱拳,声若洪钟。

  “许耽听封。“

  许耽出列,面色激动。

  “许将军率部来归,助备安定徐州,忠勇可嘉。今授彭城都尉,掌彭城郡国军事防务,秩比二千石。“

  “谢使君!“

  许耽重重叩首。

  堂中众人神色各异。

  两位都尉,一东一西,把住徐州泗水要冲。

  这手笔,不小。

  刘备没有停顿。

  “第二件——“

  他目光转向文官队列,落在王延身上。

  王延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下邳国相王延。“

  刘备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公事。

  “笮融南逃后,国相之位空置。王延以郡长史之身,私相授受,攀附曹豹,窃据国相之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此非朝廷之命,非陶公之授,乃私相授受,形同篡夺。“

  王延脸色刷地白了。

  “使君!“

  他扑通跪下,“下邳不可一日无主,当时情势危急,下官只是权宜……“

  “权宜?“

  刘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曹豹私授你国相印绶时,你可曾想过'权宜'二字?“

  他抬手,制止了王延的辩解。

  ”念你多年劳苦,不予追究。收拾行装,回乡去吧。”

  刘备堂中死寂。

  王延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两名卫士上前,将他架了出去。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不少人心头一凛。

  这位刘使君……不,这位刘州牧。

  平日里温言细语,待人以诚。

  可一旦动起手来,雷霆万钧,不留余地。

  私授的官职?

  不认。

  王延本是下邳国长史,陶谦病重不能理事时,他攀附曹豹,私授自封。

  所以前几日在那日灵堂外围堵糜竺时他才那般急切地逼糜竺“割肉喂鹰”,想赶在刘备站稳脚跟之前,用徐州官吏集体施压的方式,逼刘备认下当前的官职格局。

  好让他从窃据者变成名正言顺的下邳国相。

  处理完王延,堂中气氛凝重。

  众人还沉浸在方才那场雷霆发落中,刘备却目光一转落在徐常身上,神色温和了几分。

  “徐常,上前听封。”

  徐常出列,拱手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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