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缓缓开口,“但若真能按这方略推行,三五年后,徐州粮仓便不止百万石了。”

  徐常见刘备沉吟,又补了一句:“屯田是其一。另一件,容后再禀。”

  闻言,刘备看向糜竺,目光中带着询问。

  糜竺神色郑重,将帛书合上,沉吟片刻,又道:“使君,竺粗粗算过。以眼下州府库藏,加上糜家之力,再助粮数十万石、钱数千万,可撑过今岁春荒与夏播。”

  “这是长远之计,非一时之费,竺以为……可行。”

  见此,刘备当即拍案。

  “好!”

  “明日召陈登,授典农中郎将,总管五郡国屯田、水利、粮赋。”

  他看向徐常:“陈元龙曾任典农校尉,熟稔农事,此人可用。”

  徐常拱手:“使君明断。”

  糜竺亦再次颔首。

  陈登确实有实绩,东海、下邳的农事他都经手过,由他总领,比徐常这个治中直接兼管更合体制。

  而糜家那笔资助,既是投给刘备,也是投给这百万亩良田的未来。

  屯田之议似乎已毕。

  但徐常并未起身告辞。

  他站在堂中,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屏风上的舆图上,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剑。

  “使君,还有第二件。”

  徐常开口,声音比方才讨论屯田时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的冷意。

  “使君这些时日可曾留意过徐州境内的浮屠祠?”

  刘备一怔,随即眉头微皱。

  浮屠祠他自然是知道的——下邳、郯县皆有,且占地颇广,飞檐厚瓦,比寻常官寺还要奢靡几分。

  只是他近来忙于接掌徐州诸务,尚未顾得上这些。

  徐常不等刘备回答,目光望向堂外漆黑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数日前的景象。

  那是数日前的午后,徐常去泗水码头查看水车工料,途径城南那座浮屠祠。

  那祠是前任下邳相笮融督运漕粮时所建,占地不小,院房二百余间。

  同行的书吏指着那飞檐厚瓦,叹道当年浴佛节时,宴席摆开数十里,来的信众有上万人,都说比雒阳白马寺还奢靡。

  闻言徐常进去一看,大殿空空荡荡,脚步回音不散,连青石铺就的地板都被撬走,坑坑洼洼,土堆不平,一片狼藉。

  堂中灯火噼啪一响,徐常收回目光,看向刘备。

  “使君,那浮屠祠看似是庙宇,实则是笮融督运下邳、彭城、广陵三郡漕粮时,截流揽财所建。”

  “彭城去年丢得这么快,除了曹操兵锋,也与钱粮被这浮屠祠耗尽不无关系。”

  刘备面色渐沉。

  “这还不算完。”

  徐常的声音冷了下来,“去年曹操第一次攻徐,笮融身为下邳相,不思守土,反而弃城南逃,带马三千匹、男女万口,奔往广陵。”

  “广陵太守赵昱,字元达,是元龙至交,素来正直好学,治理公正,为民拥戴。赵太守以礼相待,宴请笮融于郡邸。结局如何?”

  徐常顿了顿,声音低沉:“笮融趁酒酣之时,杀了赵昱,灭其一门,大肆劫掠广陵百姓,然后扬长而去。”

  “如今广陵士民提及赵太守,无不扼腕;提及笮融,无不切齿。”

  堂中一时寂静。

  糜竺在一旁听得心惊,他虽知笮融跋扈,却不想竟有如此血债。

  刘备握紧了案上的酒杯,指节发白。

  乱世中杀人劫掠并不少见,但受人之礼而反噬其主,灭门劫掠,这等背信弃义之举,令他这位以仁义立身的人也感到心寒。

  “使君,”

  徐常上前一步,声音沉缓,“眼下屯田之策已定,五郡国铺开,接纳流民百万,垦田数百万亩,耗费的钱粮是个无底洞。”

  “使君方才也见了,下邳安置十万流民,仓廪已耗去泰半。”

  “若五郡国全开,仅凭州府库藏与糜家资助,恐怕撑不过两年。”

  他伸出两根手指。

  “而笮融当年督运三郡漕粮,截流揽财巨甚。那些浮屠祠中,金银铜铁、寺产田土、藏匿的粮秣,绝非小数。”

  “使君,这不是一座庙,这是一座藏在徐州腹地的钱库。”

  “如今浮屠教在徐州五郡国蔓延,占田不税,聚敛钱财,僧众不事生产,平日里却以浮屠之名蛊惑信众。”

  “若能取缔浮屠教,收回寺产,追讨笮融藏匿之财,充入府库,足可支撑屯田数年之需。”

  糜竺在一旁听得心下剧震。

  他原以为徐常是个敦厚的屯田之吏,不想手段竟如此凌厉。

  但这凌厉背后,他又不得不承认——这是对的。

  那些浮屠祠占去的土地,若能收回,足以安置数千流民;那些僧众若能编入民户,又是数千劳力。

  徐常却未停,话锋一转,语气更重:“但这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广陵。”

  “如今袁术袭扰广陵不止,广陵太守空缺,境内无治,士民失了秩序。”

  “使君初领徐州,广陵豪强未必心服,加之袁术在侧煽惑,广陵人心浮动。”

  “而赵昱赵太守,生前在广陵德政深厚,百姓爱戴,士绅归心。”

  “若使君此时首斥笮融之罪,通告州郡,为赵太守及广陵百姓报仇雪恨,广陵士民闻之,必知使君是仁义之主,非只知征伐之辈。”

  说着徐常直视刘备,字字如铁:“兵法言攻心为上,其次伐兵。”

  “广陵若人心归附,袁术便不足为惧。”

  “使君日后要取广陵,不是用刀兵去取,而是用民心去取。”

  “为赵元达报仇,便是收广陵军民之心、士绅之望的第一步。”

  刘备久久不语。

  他盯着徐常,目光中先是震动,继而沉思,最后化作一抹凝重。

  徐常这一席话,将钱粮与人心串在了一起,既解了屯田的燃眉之急,又铺了攻略广陵的远路。

  这是攻心,是仁义,是实实在在的战略。

  “元龙与赵元达是至交,”刘备缓缓开口,“元龙此刻就在下邳。若知使君要为赵太守报仇,必倾力相助。”

  他看向糜竺:“子仲以为呢?”

  糜竺沉吟片刻,点头道:“治中此策,一举两得,甚好!”

  刘备拍案:“好!”

  这一声落下,像是又担起了一副重担,却也像是拨开了一层迷雾。

  “明日便发檄文,斥原下邳相笮融之罪——截流三郡漕粮、弃城不守、杀赵昱、掠广陵,条条皆是死罪。”

  “通告徐州五郡国,取缔浮屠教,收回寺产田土,僧众愿还俗者编入屯田,愿离去者任其自便。”

  “再召元龙来,他熟稔下邳旧迹,也熟稔赵太守之事,此事须与他共议。”

  徐常拱手:“使君明断。”

  糜竺亦缓缓点头,再看向徐常时,目光已多了几分深意——此人不止会屯田,更懂以仁义之名收人心,以仇雠之血开前路。

  这等手段,不声不响,却处处落在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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