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二月，徐州治所已稳于下邳。
半月以来，徐常辅刘备，一面于泗水南岸围堤屯田、造水车以引低水灌高田；一面随刘备奔走于豪族门庭，或召见，或宴饮，宾服当地大姓。
同时拨粮草入彭城、小沛，让许耽和关羽率部曲配合安置流民。
然而取缔浮屠教之令传遍五郡国后，风浪骤起。
信佛百姓聚于寺前哭嚎，更有甚者，半夜在衙署墙上涂写咒骂之语，闹得人心惶惶。
这还不算完。
真正让刘备头疼的，是那些在初平四年（公元193年）笮融逃走后侵占了浮屠寺田产的豪强。
他们假借信佛之名，实则霸占土地、藏匿钱粮。
如今官府要收回寺产，清算田亩，等于从他们嘴里抢肉吃。
这些人明面上不敢跟州牧府硬顶，暗地里却串联鼓动，煽动信众闹事，给刘备施加压力。
短短数日，下邳城内已是暗流涌动。
一时间，州牧府每日收到数十封请愿书，更有甚者，彭城传来消息，有豪强阴结部曲，扬言要“护寺“。
次日，巳时。
徐常与陈登并肩步入州牧府正堂。
堂上，刘备端坐主位，眉心紧锁。
简雍斜倚左侧蒲团，手里拎着半串葡萄，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扔。
“使君，外头那帮信众堵了西门，说要自焚护寺。“
简雍吐出一粒葡萄核。
“里头那些豪强更狠，书信写得跟檄文似的。”
“我看啊，这浮屠教拆不得，至少不能这么急。“
右侧下首，糜竺沉声道：“据贼曹卒探查，确有豪强在暗中串联。”
刘备揉了揉眉心。
他这半月忙得脚不沾地，白日宴饮豪强，夜间批阅文书，好不容易宾服了几家大姓，浮屠寺这纸诏令又捅了马蜂窝。
“多事之秋。“
刘备叹了一声，目光落在刚入堂的徐常身上。
“治中，取缔浮屠之令是你所献，今日之乱，你可有预料？“
徐常拱手：“使君，乱在预料之中。若不乱，说明寺产不够肥，豪强不够贪。正因有人跳脚，才证明拆对了。“
简雍噗嗤一声：“你小子，专等着人家跳脚？“
徐常不答，只与陈登对视一眼。
陈登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使君，登与治中连夜商议，非但可平拆寺之乱，且有一策，可解使君心头另一大患——笮融。“
刘备目光一凝。
堂上静了。
糜竺坐直了身子。
简雍手里的葡萄也不扔了。
徐常走到堂侧，亲手将一卷舆图展开，挂在屏风上。
“檄文已发五郡国，斥笮融截粮、弃城、杀赵太守、掠广陵。下一步，请使君再修书一封，以宗亲之义邀扬州刺史刘繇共击逆贼。“
简雍坐直了身子：“刘繇？那老书生肯趟这浑水？“
徐常手指在舆图上轻点。
“使君在檄文中将笮融的罪状列举得清清楚楚，而刘繇好声名，收容许劭等名士，自诩高洁，又怎么会容得下这等逆贼呢？“
“而以笮融的性格，一旦刘繇相逼甚急，其必然再反。”
陈登接道：“自下邳至淮陵、东阳、广陵，登已安排宾客为向导，沿途百人可供驱策，船只备于江边。只待使君一声令下。“
徐常继续：“待笮融防备刘繇而不备北方时，请赵都尉率骑兵长途奔袭，渡江直扑秣陵城，趁夜直扑其巢。可斩其首级，驱散信众，追回钱粮人丁。“
简雍听完，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向徐常，又看向陈登，最后看向刘备。
“你们……”
他咽了口唾沫。
“你们这是要……”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徐常替他说完了。
“檄文是明面上的，奔袭是暗地里的。”
“笮融以为使君只敢骂他，不敢动他。等他反应过来，赵都尉已经渡江了。”
“袁术就算事后得知，也来不及插手。迎战袁术的，只能是刘繇。”
“追回的钱粮，正好填补屯田的窟窿。追回的人丁，正好充实广陵。”
陈登补充道：“使君还可以以宗亲名义写信给刘繇，交好于他。日后与袁术开战，扬州便是助力。”
“而秣陵城中的薛礼，使君可传话给他：不治其弃守彭城之罪，邀他回徐州任职。”
“如此，刘繇得城池，使君得人才，双方各得其所。”
刘备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盯着徐常，目光灼热。
这计策……
看似奔袭笮融，实则一箭数雕。
除仇敌、追钱粮、收民心、交盟友、招人才。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而且，陈登已经在沿途布置好了向导，江边备好了船只。
奔袭的人选也定好了——张飞。
事无巨细，皆已算定。
“子恒，”
刘备声音有些发紧，“这计策……是你想的？”
徐常摇头：“是元龙和在下商议出来的。”
陈登却笑了：“使君，子恒昨夜在我那儿，从戌时说到丑时。每一步都推演了三遍以上。”
“在下不过是听他吩咐，安排人手罢了。”
简雍在旁边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昨夜自己还在台阶上问徐常可有详陈方略时，这厮却诓骗他说没有。
徐子恒这人真是不实诚啊！
简雍在心中骂了一句。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呵呵笑了两声：“好计，好计。“
刘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就依此计！“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徐常身上。
“子恒，此事由你全权调度。元龙，沿途接应。“
他又转向堂下右侧。
那里，下邳都尉赵云自始至终沉默端坐，未曾发言。
“子龙。“
赵云起身，抱拳：“末将在。“
“你驻下邳，距江边最近。即刻秘密南下，至淮陵与元龙所备向导会合。”
“你率麾下骑兵，待时机一到，便突袭秣陵，斩笮融首级来见！“
赵云单膝跪地，声如铁石：“诺！云定不负使君所托，必取笮融首级而归！“
刘备点头，又看向徐常：“治中，拆寺之乱，你打算如何平？“
徐常微微一笑。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使君，常已拟好名单。跳得最凶的那几家豪强，其田产契约、私通昌豨旧部的书信，在此。“
“明日，先拿人，再拆寺。谁敢阻拦，便是笮融同党。“
简雍看着那卷竹简，又看看徐常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这小子，连内乱的刀都磨好了，才来说外战？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
明日，又要死多少人？
堂上烛火噼啪一跳。
徐常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屏风上的舆图上。
秣陵与下邳之间，千里江山，仿佛已在他掌心缩成一步之遥。
半月以来，徐常辅刘备，一面于泗水南岸围堤屯田、造水车以引低水灌高田；一面随刘备奔走于豪族门庭，或召见，或宴饮，宾服当地大姓。
同时拨粮草入彭城、小沛，让许耽和关羽率部曲配合安置流民。
然而取缔浮屠教之令传遍五郡国后，风浪骤起。
信佛百姓聚于寺前哭嚎，更有甚者，半夜在衙署墙上涂写咒骂之语，闹得人心惶惶。
这还不算完。
真正让刘备头疼的，是那些在初平四年（公元193年）笮融逃走后侵占了浮屠寺田产的豪强。
他们假借信佛之名，实则霸占土地、藏匿钱粮。
如今官府要收回寺产，清算田亩，等于从他们嘴里抢肉吃。
这些人明面上不敢跟州牧府硬顶，暗地里却串联鼓动，煽动信众闹事，给刘备施加压力。
短短数日，下邳城内已是暗流涌动。
一时间，州牧府每日收到数十封请愿书，更有甚者，彭城传来消息，有豪强阴结部曲，扬言要“护寺“。
次日，巳时。
徐常与陈登并肩步入州牧府正堂。
堂上，刘备端坐主位，眉心紧锁。
简雍斜倚左侧蒲团，手里拎着半串葡萄，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扔。
“使君，外头那帮信众堵了西门，说要自焚护寺。“
简雍吐出一粒葡萄核。
“里头那些豪强更狠，书信写得跟檄文似的。”
“我看啊，这浮屠教拆不得，至少不能这么急。“
右侧下首，糜竺沉声道：“据贼曹卒探查，确有豪强在暗中串联。”
刘备揉了揉眉心。
他这半月忙得脚不沾地，白日宴饮豪强，夜间批阅文书，好不容易宾服了几家大姓，浮屠寺这纸诏令又捅了马蜂窝。
“多事之秋。“
刘备叹了一声，目光落在刚入堂的徐常身上。
“治中，取缔浮屠之令是你所献，今日之乱，你可有预料？“
徐常拱手：“使君，乱在预料之中。若不乱，说明寺产不够肥，豪强不够贪。正因有人跳脚，才证明拆对了。“
简雍噗嗤一声：“你小子，专等着人家跳脚？“
徐常不答，只与陈登对视一眼。
陈登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使君，登与治中连夜商议，非但可平拆寺之乱，且有一策，可解使君心头另一大患——笮融。“
刘备目光一凝。
堂上静了。
糜竺坐直了身子。
简雍手里的葡萄也不扔了。
徐常走到堂侧，亲手将一卷舆图展开，挂在屏风上。
“檄文已发五郡国，斥笮融截粮、弃城、杀赵太守、掠广陵。下一步，请使君再修书一封，以宗亲之义邀扬州刺史刘繇共击逆贼。“
简雍坐直了身子：“刘繇？那老书生肯趟这浑水？“
徐常手指在舆图上轻点。
“使君在檄文中将笮融的罪状列举得清清楚楚，而刘繇好声名，收容许劭等名士，自诩高洁，又怎么会容得下这等逆贼呢？“
“而以笮融的性格，一旦刘繇相逼甚急，其必然再反。”
陈登接道：“自下邳至淮陵、东阳、广陵，登已安排宾客为向导，沿途百人可供驱策，船只备于江边。只待使君一声令下。“
徐常继续：“待笮融防备刘繇而不备北方时，请赵都尉率骑兵长途奔袭，渡江直扑秣陵城，趁夜直扑其巢。可斩其首级，驱散信众，追回钱粮人丁。“
简雍听完，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向徐常，又看向陈登，最后看向刘备。
“你们……”
他咽了口唾沫。
“你们这是要……”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徐常替他说完了。
“檄文是明面上的，奔袭是暗地里的。”
“笮融以为使君只敢骂他，不敢动他。等他反应过来，赵都尉已经渡江了。”
“袁术就算事后得知，也来不及插手。迎战袁术的，只能是刘繇。”
“追回的钱粮，正好填补屯田的窟窿。追回的人丁，正好充实广陵。”
陈登补充道：“使君还可以以宗亲名义写信给刘繇，交好于他。日后与袁术开战，扬州便是助力。”
“而秣陵城中的薛礼，使君可传话给他：不治其弃守彭城之罪，邀他回徐州任职。”
“如此，刘繇得城池，使君得人才，双方各得其所。”
刘备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盯着徐常，目光灼热。
这计策……
看似奔袭笮融，实则一箭数雕。
除仇敌、追钱粮、收民心、交盟友、招人才。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而且，陈登已经在沿途布置好了向导，江边备好了船只。
奔袭的人选也定好了——张飞。
事无巨细，皆已算定。
“子恒，”
刘备声音有些发紧，“这计策……是你想的？”
徐常摇头：“是元龙和在下商议出来的。”
陈登却笑了：“使君，子恒昨夜在我那儿，从戌时说到丑时。每一步都推演了三遍以上。”
“在下不过是听他吩咐，安排人手罢了。”
简雍在旁边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昨夜自己还在台阶上问徐常可有详陈方略时，这厮却诓骗他说没有。
徐子恒这人真是不实诚啊！
简雍在心中骂了一句。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呵呵笑了两声：“好计，好计。“
刘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就依此计！“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徐常身上。
“子恒，此事由你全权调度。元龙，沿途接应。“
他又转向堂下右侧。
那里，下邳都尉赵云自始至终沉默端坐，未曾发言。
“子龙。“
赵云起身，抱拳：“末将在。“
“你驻下邳，距江边最近。即刻秘密南下，至淮陵与元龙所备向导会合。”
“你率麾下骑兵，待时机一到，便突袭秣陵，斩笮融首级来见！“
赵云单膝跪地，声如铁石：“诺！云定不负使君所托，必取笮融首级而归！“
刘备点头，又看向徐常：“治中，拆寺之乱，你打算如何平？“
徐常微微一笑。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使君，常已拟好名单。跳得最凶的那几家豪强，其田产契约、私通昌豨旧部的书信，在此。“
“明日，先拿人，再拆寺。谁敢阻拦，便是笮融同党。“
简雍看着那卷竹简，又看看徐常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这小子，连内乱的刀都磨好了，才来说外战？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
明日，又要死多少人？
堂上烛火噼啪一跳。
徐常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屏风上的舆图上。
秣陵与下邳之间，千里江山，仿佛已在他掌心缩成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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