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徐常一声令下,身后的数百郡兵从四面包围,如铁壁合拢。

  王家部曲不过数十人,如何挡得住?

  锦袍中年人惊觉中计,转身欲逃,却被两名郡兵按倒在地。

  “徐常!你敢——”

  徐常头也不回。

  “抄家。”

  “定性:笮融同党,通逆贼、匿赃产、阻仁政。”

  “田亩充公,钱粮入库,男丁编入屯田,女眷发配为奴。”

  郡兵如潮水涌入王家宅邸。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寺外其余豪强见状,面如土色,纷纷散去。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转身狂奔。

  徐常一一记下,却不追赶。

  今日杀鸡儆猴,足矣。

  ……

  日暮时分。

  浮屠寺前只剩百余人。

  是些老弱信众,跪在地上,喃喃念佛,不肯离去。

  徐常走到一个老妇面前,蹲下身。

  “老人家,为何不回家?“

  老妇抬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恐惧。

  “拆了寺……佛祖不保佑了……“

  “下辈子……下辈子苦啊……“

  徐常嘴角抽了抽。

  这辈子不图努力,搞什么下辈子?

  他站起身,望向陈登。

  “元龙,这浮屠教的理论,你信么?“

  陈登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

  徐常嗤笑一声。

  “不教人耕织奋斗,不教人孝义廉耻,只叫人虔诚拜佛、坐等来世报应。“

  “这不是歪理邪说是什么?“

  陈登点头:“确非正道。“

  “但传教洗脑的手段,确有一套。“

  徐常眯起眼,望着那些跪地的信众。

  “若能改其教义,不说来世虚无,只讲现世奋斗。“

  “教人敬祖宗、孝父母、勤耕织、守本分。“

  “使君与民同耕,与民同食,这便是现世之福,何须等来世?“

  陈登眼睛一亮。

  “子恒的意思是……“

  “以儒家仁义,替代浮屠虚无。“

  “自上而下,行而效之。“

  徐常招手,命书吏上前。

  “记下今日之言,刻于木牍,传于各乡各里。“

  “使百姓知:徐州,是奋斗之地,非拜佛之地。“

  徐常没再说话。

  而是走到那老妇面前,又蹲下身。

  “老人家。”

  老妇抬头,泪眼模糊。

  “你说下辈子苦,可你想过没有?”

  “你这辈子,苦不苦?”

  老妇愣住,随口就道:

  “苦。”

  “那你这辈子,佛祖可曾保佑过你?”

  老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信了三年,笮融可曾给你一粒米?”

  “没有。”

  “可刘使君来了,给流民发粮,给百姓分田。”

  “南岸那边,水车转了,地开了,开春就能种。”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

  老妇怔怔望着他。

  浑浊的眼中,渐渐有了光。

  徐常站起身,对身旁的书吏道:“记下使君之言,刻于木牍,传于各乡各里。”

  “使君说了:人活一世,当敬祖宗、孝父母、勤耕织、守本分。”

  “使君与民同耕,与民同食。”

  “这,便是现世之福。”

  陈登在旁,微微点头。

  子恒此人,先以雷霆震慑豪强,再以教化重塑民心。

  文武并用,刚柔兼济,确实称得上三杰之称。

  ……

  州牧府内。

  刘备听完拆寺回报,放下茶盏。

  “抄了几家?“

  “王家主支,三家旁支,共四家。“

  “田亩一千二百顷,金三万,粮五万石。“

  刘备点头,刚想说什么,门外亲卫递进一封书简。

  “使君,秣陵来书。“

  刘备展开细看。

  薛礼在书中言辞恳切,言己在秣陵处境艰难——刘繇猜忌、袁术逼江、朱皓监视,三面受敌,欲归徐州。

  刘备沉吟片刻,提笔回信。

  “薛卿弃守彭城,本当问罪。然檄文已发,言明不治,备岂可失信于天下?“

  “今授卿建武都尉,领部曲驻守东阳,督万余男女屯田筑城,为盱眙屏障。“

  “东阳者,淮水之滨,北接盱眙,南临广陵,乃淮南入徐之咽喉。“

  “卿若能守土安民,他日论功,不吝封赏。“

  书成,封漆,遣使速往。

  徐常在旁,道:“使君,薛礼部曲万余,就地屯田,可实东阳之民,又可为子龙外援。“

  “袁术若来,必先攻东阳,再图盱眙。“

  “薛礼在前,子龙在后,互为犄角,袁术难越雷池。“

  刘备抚掌:“子恒深谋。“

  ……

  堂上气氛正松,门外简雍匆匆步入,面色古怪。

  “使君,彭城急报!“

  “许耽来书,问……问于禁如何处置。“

  刘备一怔。

  “于禁?“

  徐常心中一动。

  于禁。

  历史上曹操的五子良将之一。

  去年刘备追击曹操时俘虏的将领,一直被关押在彭城。

  后来陶谦让徐州、迁治下邳、征讨昌豨、跨江斩笮融……事情一件接一件,竟把这人给忘了。

  “许耽问,这于禁怎么处置。”

  刘备将公函递给徐常。

  徐常接过,一目十行。

  许耽在信中写得很详细——

  于禁被俘后,颇有节气,既不求饶,也不投降。

  被关在彭城大牢里大半年,狱卒见他是个硬汉,也没为难他。

  可问题是,没人来提审他。

  没人问他降不降。

  没人告诉他怎么处置。

  就这么关着,关着,关着……

  于禁刚开始还以为刘备是在故意熬他,磨他的锐气。

  他便打起精神,与空气斗智斗勇。

  狱卒送饭,他琢磨是不是在试探他。

  狱卒换班,他琢磨是不是要提审了。

  换了几次牢房,他琢磨是不是要劝降了。

  结果——

  什么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就这么关了大半年,于禁渐渐发现不对劲了。

  后来他从狱卒嘴里套话,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陶谦死了,刘备接了徐州。

  刘备迁治下邳了。

  曹操和吕布在兖州打成一锅粥。

  笮融被跨江擒回来斩了。

  赵云、太史慈跨江擒敌,传为佳话。

  于禁这才恍然大悟——

  不是刘备在熬他。

  是刘备把他给忘了。

  他在这阴暗逼仄的牢里,与空气斗了半年。

  斗了个寂寞。

  意识到那一刻后,于禁慌了。

  他是真慌了。

  去年寒冬,彭城监狱阴冷潮湿,他冻得患了风寒,高烧不退,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逼仄阴暗的地牢里了。

  是狱卒不知得了谁的命令,送来了被褥和炭火,他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他才知道,是徐常离开彭城前,特意嘱咐过狱卒“好生招待,别让他死了”。

  若不是徐常那一句话,他于文则只怕已经冻死在去年寒冬了。

  想到这里,于禁脊背发凉。

  他怕了。

  他怕自己真被关到死。

  他怕自己一身本事,无处施展。

  他怕自己封侯拜将的志向,就这么烂在彭城大牢里。

  于是于禁主动找上狱卒,说要见许耽,说要投降,说要效忠刘使君。

  许耽不敢擅作主张,便写了公函,送到下邳。

  刘备看完,看向徐常。

  “子恒,你离开彭城时,特意嘱咐过狱卒照看他?”

  徐常点头:“此人是个将才,杀了可惜,放了可惜,不如先关着。”

  “将才?”刘备来了兴趣,“如何个将才法?”

  “治军严谨,攻心率众,有大将之风。”

  刘备沉吟片刻。

  “既然他愿降……”

  “使君且慢。”

  陈登拱手,“此人乃曹操旧部,虽愿降,但不可轻信。不如先留在身边观其行迹,再作定夺。”

  刘备看向徐常。

  徐常点头:“元龙说得有理。于禁可用,但不可遽用。”

  “可先将他从彭城提到下邳,使君亲自见一面,观其言谈举止。”

  “若确实可用,便留在帐下听命。”

  “若不可用,再作处置也不迟。”

  刘备想了想,点头。

  “就依子恒所言。”

  他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命简雍送往彭城。

  简雍接过信,正要出门,又回头道:“使君,还有一事。”

  “云长来报,吕布已经败于曹操,正向南逃窜。”

  “其前锋已入梁国,不日将抵小沛。”

  堂中一静。

  吕布。

  天下第一猛将。

  若他来投,收还是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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