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总,来开会啊。”江侨雪继续说。

  沈渡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沈总”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一句话都刺耳。

  身后的助理凑上来,小声说:“沈总,时间快到了?”

  沈渡没理他,只是看着江侨雪。

  江侨雪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正准备说“我先走了”,沈渡忽然开口了。

  “你留的假电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是什么意思?”

  江侨雪一噎,没想到这么快就露馅了,更没想到沈渡会这么直接的问出来。

  这有什么好问的,成年人的世界,这点社交礼仪都不懂吗?不想给,很难理解吗?

  “手滑,输错了号码吧,你把最后一位换成8再试试。”江侨雪皮笑肉不笑:“没事我就先走了,你们忙。”

  说完提步要走,被沈渡伸开手臂拦下。

  “江侨雪。”

  “干嘛!”

  “聊聊吧。”

  “好像没什么聊的必要吧。”

  “我那件被你毁了的衬衫,你不准备赔了?不是你说必须赔的吗。”

  “……”

  好吧,从以前到现在,她在讲话上就从来没有赢过沈渡。

  江侨雪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标准假笑:“赔,当然赔。”

  “那聊聊吧。”说完,沈渡偏过头看向助理:“你们先去会议室,等我半个小时。”

  “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够了。”江侨雪连忙接口。

  助理愣了半秒,点了点头:“好的沈总。”带着人快步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侨雪看着他,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她已经尽力维持体面,绝对不显露出破防,好让一切看上去云淡风轻,但是……沈渡……可恶至极,她真恨不得冲上前去挠碎了他那张冷静、理智又不容置疑的脸。

  好好好,看谁更有耐性是吧。

  “衣服什么牌子的。”

  “你未婚夫,”沈渡打断她,“叫什么来着?”

  “什么尺码,在哪儿买的。”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买新的邮到你公司,地址给我。”

  “他是做什么的?”

  “三天之内给到你。”

  “你们什么时候领证?”

  “沈渡!”好吧,她的耐力没有沈渡强,率先破防:“关你什么事!”她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你到底要不要赔偿衣服?不赔我走了。”

  “要,”沈渡说:“但你连我穿多大的尺码都忘了,怎么赔?”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话的语气竟然有些委屈。

  “没有一定要记的义务!”

  “……XL。”沈渡终于配合了。

  江侨雪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什么牌子?”

  “上次那件是Zegna。”

  “哪里买的?”

  “专柜。”

  “哪个专柜?”

  “SKP。”

  江侨雪低头飞快地记,记完抬头:“行了,一周内寄到你公司。地址。”

  沈渡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么着急干什么?赶着去结婚?”

  江侨雪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气出高血压了。

  “沈渡,”她一字一顿,“你、公、司、地、址。”

  “你未婚夫是做什么的?”

  问题又绕回来了……江侨雪扶额,不再挣扎:“律师。”

  “在哪里工作?名字具体是哪几个字?”

  江侨雪终于爆发了。

  “沈渡你有病啊!”

  她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有回音,震得她自己耳朵都嗡嗡响。

  沈渡没动,甚至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她。

  江侨雪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更来气了。

  “咱俩是什么关系?”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可以站在这里聊天、偶尔约个咖啡、逢年过节发个祝福的那种关系吗?”

  沈渡没说话。

  “合格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江侨雪说,“我就很合格。我死了五年了,麻烦你也敬业一点,该入土就入土,别诈尸。”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表情撑得很稳。

  沈渡看着她,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听这些话:“所以你给了我假电话。”

  “……”

  江侨雪闭了闭眼,决定放弃挣扎。

  “你到底想怎样?”她问。

  沈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递过来。

  “给我你真的号码。”

  江侨雪没接。

  “沈渡,你……”

  “存上,”他打断她,“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江侨雪看着那部手机,又看看他的脸。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她不存,他今天不会放她走。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手机,飞快地输了号码,递回去。

  “行了吧?”

  沈渡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直接回拨,一秒后江侨雪的电话响了起来。

  学聪明了,知道现场确认了。

  江侨雪挂断电话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又快又急。

  身后传来沈渡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江侨雪。”

  她没停。

  “你做什么都很快。”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走得更快了。

  直到走进电梯,门关上,她才靠在电梯壁上,慢慢地蹲了下去。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走廊里那道目光,像是还烙在背上。

  “你做什么都很快。”

  她听懂了。

  分手快,忘记快,结婚也快。

  ——他在说她绝情。

  江侨雪把脸埋得更深了,指甲掐进手臂里,疼,但她需要这点疼来压住胸口那团翻涌的东西。

  他还委屈上了?

  他怎么好意思委屈的?

  难道因为不舍安宁而患抑郁症的不是他吗?难道因为安宁生病而彻夜陪伴的不是他吗?难道当初的自己不是他和安宁之间的阻碍吗?

  那她不走,难道等着他甩吗?不,这太丢人,太不体面了……

  体面,体面比天大……

  江侨雪的头开始剧痛,那些不愿被想起的过往猛的涌入脑海。

  ---

  父母意外离世那年她刚上大二,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威逼恐吓她让出全部遗产。

  她记得,葬礼还没结束,奶奶就把她叫到一边,说:“你爸那辆车,一直停在我这儿,你叔叔上班远,先给他开。”

  “你一个女孩子,又不会开。”

  她没争。她想,车给了叔叔就给吧,她还有房子。

  但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爷爷的名字。她想去收拾父母遗物,发现门锁已经被换了。

  “这是老两口的养老房,你爸生前答应过的。”姑姑挡在门口,语气理所当然。

  “我爸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爸答应的事还要跟你汇报?你是他老子?”

  再后来,她发现事情远不止这些。父母银行卡里的存款,被爷爷奶奶以“保管”为名取走了。死亡证明、户口本,所有办手续必需的文件,全部被扣在奶奶手里。

  她去找律师咨询,律师告诉她:从法律上讲,她能继承的远不止这些。但如果爷爷奶奶不配合,她要打官司,要举证,要走漫长的流程。

  一个十九岁的女大学生,没钱没势,外公外婆早就离世,拿什么跟一大家子人打官司?

  所以她去求了。

  一家一家地敲门,一家一家地哭。

  她跪在叔叔家门口,拉着婶婶的裤腿,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婶婶,我求你了,房子我不要了,存款给我留一半就行……我不能什么都没有……”

  婶婶低头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条流浪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叔叔帮你们家料理后事,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你爸妈那点存款,都不够花的,不找你要钱就不错了!”婶婶把裤腿从她手里抽出来,“你爸妈怎么教的你!也不嫌丢人?死缠烂打,体面一点行不行?”

  体面?她愣在当场,她在很努力的求他们讲道理,怎么就不体面了?

  她去找爷爷奶奶。

  爷爷坐在沙发上,手里盘着核桃,看都没看她一眼:“你要闹就去法院闹。我们请了律师,不怕你。”

  对亲孙女,他们说“请了律师,不怕你”。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他们就是想要那些东西。她的哀求,她的眼泪,她的膝盖,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甚至是个笑话。

  所有人都用看垃圾的眼神一样看她,仿佛她是个巨大的麻烦,碍眼的脓包。

  恶心且多余。

  在失去所有后,奶奶“开恩”施舍了两万块钱。

  她爸妈一辈子攒下的东西,最后到她手里的,就两万块钱。

  “别闹了,已经给够你体面了,再闹,这些都没有。”奶奶说。

  体面,又是体面。

  她,很不体面吗……

  从那一天起,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软弱没有用。哀求没有用。眼泪没有用。

  你把伤口撕开给别人看,换来的不是怜悯,是别人往你伤口上撒盐的资格。

  所以,永远,永远,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的狼狈。

  永远体面。

  永远冷静。

  永远不要纠缠。

  不想给你的,求不来。

  留不住的人,就放手。

  所以对于沈渡,她选择了体面成全,就像他对安宁那样,有什么不对吗?

  她再也不要被人像看垃圾一样的看,尤其是沈渡。

  体面地转身,好过不体面地被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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