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县的秋阳晒得人脊背发烫，田埂上却挤满了人。
刘封蹲在地头，手指捻开一朵新摘的棉桃，雪白的棉絮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身后三丈外，太湖县令赵勤满头是汗地站着，农曹司郎中顾雍则负手立在田埂高处，目光沉静地看着地里忙碌的农人——这位昔年东吴丞相自归附新朝后，被刘封亲擢为农曹司郎中，掌天下农桑之事，这几日正好巡视到太湖县。
"顾卿，这一季收成如何？"刘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棉絮，走到顾雍面前。
顾雍躬身一礼："回陛下，太湖县试种三百亩，亩产籽棉约三百斤。比第一年翻了一番。"
"翻了一番？去年才一百五十斤。"
"陛下，多亏了您让农曹司派人来教的那套'打顶掐尖'的法子。"顾雍语气沉稳，"农人说棉花这东西，不管它就能长到一人高，光长秆子不结果。按新法掐了顶芽，养分都往棉桃上走，结得又多又大。"
刘封点点头。他记得很清楚，去年在洛阳宫西苑试种时，那些老农还将信将疑——"哪有庄稼不让往上长的？"结果秋后一过秤，打顶的比没打的多收六成，整个农曹司都炸了。
他正要说下一步的安排，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陛下！草民有冤！"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者从人群里冲出来，被侍卫拦住，扑通跪在地上。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农人，脸上都是又急又怕的神色。
赵勤脸色一变："周老汉，你这是做什么！陛下来看棉花，你——"
"让他说。"刘封抬手止住。
周老汉磕了个头，声音发颤："陛下，棉花这东西不能种了啊！去年我家隔壁赵老三家种了五亩，秋天收得好好的，今年开春一家人浑身上下起疹子，痒得整夜睡不着。郎中说这是'棉瘟'，沾了棉花气就会得的！现在全村人都怕了，那三百亩地今天早上还有人去拔苗呢！"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
"胡说八道！"赵勤急得脸都白了，"赵老三家的病是吃了发霉的陈粮中了毒，跟棉花什么关系！医曹司早就验过了！"
"可郎中明明说是棉瘟！"周老汉梗着脖子。
"哪个郎中说的？"刘封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
周老汉愣了一瞬："是……是华亭镇的张郎中，他给赵老三开过方子的。"
刘封转头看向身后："姜维。"
姜维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派人去华亭镇，把那个张郎中带来。再去赵老三家，把医曹司的验案调来。"刘封顿了顿，又看向顾雍，"另外，查一下这个张郎中今年春上跟谁往来密切。尤其是——"他扫了一眼人群，目光最后落在人群外围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身上，"有没有跟丝商走动。"
那锦袍中年人脸色刷地白了。
顾雍顺着刘封的目光看去，瞳孔微缩："陛下，那是吴郡顾氏旁支的管事顾承……说起来，是臣的一个远房族侄。"
"哦？"刘封挑眉，"你顾家的人？"
顾雍面不改色："臣归附陛下之后，顾氏宗族便分了支。嫡支随臣效忠朝廷，旁支仍有不少人跟江南丝商绑在一处。这个顾承……臣前日便察觉他在太湖县走动频繁，已经派人盯了三天。"
刘封看了他一眼，笑了："顾卿早有准备？"
"臣掌农曹司，棉花推广是臣分内之事。"顾雍声音平静，"若有宵小从中作梗，臣自当肃清。只是顾承毕竟姓顾，臣不便直接动手，原想等拿到实证再报陛下定夺。"
"好。"刘封点头，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清朗，"朕今日来太湖，就是要把棉花的事说清楚。第一，赵老三家的病医曹司验了三个月，是霉粮中毒，与棉花无关，验案明日张贴各县。第二——"他指指地里的棉花，"这一片今秋的收成，全部由官仓按市价收购，一两棉絮都不会让农人吃亏。"
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第三，明年太湖县棉田扩至两千亩，种棉农户免两年田赋。谁再散布'棉瘟'谣言，以妖言惑众论处。"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时，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顾承身上。那顾承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出声，缩着脖子往后挪了半步。
人群里的骚动变成了窃窃私语。周老汉抬起头，眼里将信将疑："陛下说的……当真？"
刘封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老人家，你这辈子种过桑、种过麻、种过稻，哪一样新东西刚开始的时候没人怕？棉花这东西，比你身上穿的麻布暖三倍，比丝绸便宜十倍。等江淮两岸家家户户都穿上棉衣的冬天，你就知道今天拔苗的那些人有多傻了。"
周老汉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来："草民……草民信陛下。"
人群散开时，顾雍走到刘封身侧，低声道："陛下，顾承那边……"
"你盯着办。"刘封望着远处即将落山的太阳，"他是吴郡顾氏旁支放在太湖的耳目，拔了他，嫡支正好跟旁支彻底割席。江南丝商在棉花推广上使绊子不是头一回了，去年扬州、今年太湖，明年——"他转头看向顾雍，"明年朕要把棉田扩到荆南四郡。你农曹司若能在三年内让江淮棉田突破十万亩，朕许你入阁。"
顾雍浑身一震，躬身时声音微颤："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回程马车上，姜维忍不住问："陛下，丝商阻挠棉花，无非是怕棉花抢了丝绸的生路。可棉花织出的布粗厚结实，跟丝绸本就不是一路货，他们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刘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道："你可见过江东冬日里冻死的佃农？麻布不够暖，丝绸穿不起，蚕丝是丝商搂钱的买卖，跟普通百姓没关系。但棉花不一样——棉花是给千万人穿的。一旦天下人都穿上棉衣，丝商手里的麻布生意就断了半壁江山。你说他们急不急？"
姜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所以陛下才坚持'棉麻并重、桑棉两利'的策子？"
"对。"刘封睁眼，从怀里摸出那只青铜打火机，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绸是豪门的绫罗，棉花是百姓的布衣。一个国家要立得住，不能让千万人冬天靠抖腿取暖。这话你记着，将来写进农书里。"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调工曹的织匠去华亭，把棉花去籽的轧车再改一改。现在用人力一天去不了几斤，太慢了。若能用脚踩或水轮带动，效率十倍不止。"
姜维应下，忽然笑了："臣记得三年前陛下第一次提棉花时，满朝文武都说'木棉非衣'，是奇技淫巧。如今扬州棉布已经卖到凉州了。"
刘封也笑了："他们现在不说奇技淫巧了，他们开始说'棉贱伤农'。"
"那陛下怎么应对？"
"简单。"刘封重新闭上眼睛，"等太湖这两千亩棉田收上来，让农曹司算一笔账——种棉花比种麻每亩多挣多少，比种桑养蚕省多少劳力。把账算明白贴到每个县的告示栏上。百姓不认道理，认的是实实在在的铜板。"
马车辚辚前行，暮色里太湖的水面镀着一层金红。刘封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棉田——嫩绿的棉株刚齐膝高，再过两个月就该开花了。到那时，整个太湖县都会变成一片雪白。
他想起上一世的某篇课文里写过的场景，忽然笑出了声。
"陛下笑什么？"姜维问。
"没什么。"刘封收回目光，"就是想到再过几年，从陇西到交州，家家户户都能穿上棉衣过冬。这天下，总算有点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何止是棉衣。"姜维低声道。
刘封没接话，只是把那只青铜打火机重新揣进怀里。火石已经用去了大半块，就像他在这世上的日子，一天天少下去。但有些火种一旦点起来，就不会灭了。
——比如棉花。
（第55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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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封蹲在地头，手指捻开一朵新摘的棉桃，雪白的棉絮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身后三丈外，太湖县令赵勤满头是汗地站着，农曹司郎中顾雍则负手立在田埂高处，目光沉静地看着地里忙碌的农人——这位昔年东吴丞相自归附新朝后，被刘封亲擢为农曹司郎中，掌天下农桑之事，这几日正好巡视到太湖县。
"顾卿，这一季收成如何？"刘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棉絮，走到顾雍面前。
顾雍躬身一礼："回陛下，太湖县试种三百亩，亩产籽棉约三百斤。比第一年翻了一番。"
"翻了一番？去年才一百五十斤。"
"陛下，多亏了您让农曹司派人来教的那套'打顶掐尖'的法子。"顾雍语气沉稳，"农人说棉花这东西，不管它就能长到一人高，光长秆子不结果。按新法掐了顶芽，养分都往棉桃上走，结得又多又大。"
刘封点点头。他记得很清楚，去年在洛阳宫西苑试种时，那些老农还将信将疑——"哪有庄稼不让往上长的？"结果秋后一过秤，打顶的比没打的多收六成，整个农曹司都炸了。
他正要说下一步的安排，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陛下！草民有冤！"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者从人群里冲出来，被侍卫拦住，扑通跪在地上。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农人，脸上都是又急又怕的神色。
赵勤脸色一变："周老汉，你这是做什么！陛下来看棉花，你——"
"让他说。"刘封抬手止住。
周老汉磕了个头，声音发颤："陛下，棉花这东西不能种了啊！去年我家隔壁赵老三家种了五亩，秋天收得好好的，今年开春一家人浑身上下起疹子，痒得整夜睡不着。郎中说这是'棉瘟'，沾了棉花气就会得的！现在全村人都怕了，那三百亩地今天早上还有人去拔苗呢！"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
"胡说八道！"赵勤急得脸都白了，"赵老三家的病是吃了发霉的陈粮中了毒，跟棉花什么关系！医曹司早就验过了！"
"可郎中明明说是棉瘟！"周老汉梗着脖子。
"哪个郎中说的？"刘封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
周老汉愣了一瞬："是……是华亭镇的张郎中，他给赵老三开过方子的。"
刘封转头看向身后："姜维。"
姜维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派人去华亭镇，把那个张郎中带来。再去赵老三家，把医曹司的验案调来。"刘封顿了顿，又看向顾雍，"另外，查一下这个张郎中今年春上跟谁往来密切。尤其是——"他扫了一眼人群，目光最后落在人群外围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身上，"有没有跟丝商走动。"
那锦袍中年人脸色刷地白了。
顾雍顺着刘封的目光看去，瞳孔微缩："陛下，那是吴郡顾氏旁支的管事顾承……说起来，是臣的一个远房族侄。"
"哦？"刘封挑眉，"你顾家的人？"
顾雍面不改色："臣归附陛下之后，顾氏宗族便分了支。嫡支随臣效忠朝廷，旁支仍有不少人跟江南丝商绑在一处。这个顾承……臣前日便察觉他在太湖县走动频繁，已经派人盯了三天。"
刘封看了他一眼，笑了："顾卿早有准备？"
"臣掌农曹司，棉花推广是臣分内之事。"顾雍声音平静，"若有宵小从中作梗，臣自当肃清。只是顾承毕竟姓顾，臣不便直接动手，原想等拿到实证再报陛下定夺。"
"好。"刘封点头，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清朗，"朕今日来太湖，就是要把棉花的事说清楚。第一，赵老三家的病医曹司验了三个月，是霉粮中毒，与棉花无关，验案明日张贴各县。第二——"他指指地里的棉花，"这一片今秋的收成，全部由官仓按市价收购，一两棉絮都不会让农人吃亏。"
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第三，明年太湖县棉田扩至两千亩，种棉农户免两年田赋。谁再散布'棉瘟'谣言，以妖言惑众论处。"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时，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顾承身上。那顾承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出声，缩着脖子往后挪了半步。
人群里的骚动变成了窃窃私语。周老汉抬起头，眼里将信将疑："陛下说的……当真？"
刘封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老人家，你这辈子种过桑、种过麻、种过稻，哪一样新东西刚开始的时候没人怕？棉花这东西，比你身上穿的麻布暖三倍，比丝绸便宜十倍。等江淮两岸家家户户都穿上棉衣的冬天，你就知道今天拔苗的那些人有多傻了。"
周老汉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来："草民……草民信陛下。"
人群散开时，顾雍走到刘封身侧，低声道："陛下，顾承那边……"
"你盯着办。"刘封望着远处即将落山的太阳，"他是吴郡顾氏旁支放在太湖的耳目，拔了他，嫡支正好跟旁支彻底割席。江南丝商在棉花推广上使绊子不是头一回了，去年扬州、今年太湖，明年——"他转头看向顾雍，"明年朕要把棉田扩到荆南四郡。你农曹司若能在三年内让江淮棉田突破十万亩，朕许你入阁。"
顾雍浑身一震，躬身时声音微颤："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回程马车上，姜维忍不住问："陛下，丝商阻挠棉花，无非是怕棉花抢了丝绸的生路。可棉花织出的布粗厚结实，跟丝绸本就不是一路货，他们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刘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道："你可见过江东冬日里冻死的佃农？麻布不够暖，丝绸穿不起，蚕丝是丝商搂钱的买卖，跟普通百姓没关系。但棉花不一样——棉花是给千万人穿的。一旦天下人都穿上棉衣，丝商手里的麻布生意就断了半壁江山。你说他们急不急？"
姜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所以陛下才坚持'棉麻并重、桑棉两利'的策子？"
"对。"刘封睁眼，从怀里摸出那只青铜打火机，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绸是豪门的绫罗，棉花是百姓的布衣。一个国家要立得住，不能让千万人冬天靠抖腿取暖。这话你记着，将来写进农书里。"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调工曹的织匠去华亭，把棉花去籽的轧车再改一改。现在用人力一天去不了几斤，太慢了。若能用脚踩或水轮带动，效率十倍不止。"
姜维应下，忽然笑了："臣记得三年前陛下第一次提棉花时，满朝文武都说'木棉非衣'，是奇技淫巧。如今扬州棉布已经卖到凉州了。"
刘封也笑了："他们现在不说奇技淫巧了，他们开始说'棉贱伤农'。"
"那陛下怎么应对？"
"简单。"刘封重新闭上眼睛，"等太湖这两千亩棉田收上来，让农曹司算一笔账——种棉花比种麻每亩多挣多少，比种桑养蚕省多少劳力。把账算明白贴到每个县的告示栏上。百姓不认道理，认的是实实在在的铜板。"
马车辚辚前行，暮色里太湖的水面镀着一层金红。刘封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棉田——嫩绿的棉株刚齐膝高，再过两个月就该开花了。到那时，整个太湖县都会变成一片雪白。
他想起上一世的某篇课文里写过的场景，忽然笑出了声。
"陛下笑什么？"姜维问。
"没什么。"刘封收回目光，"就是想到再过几年，从陇西到交州，家家户户都能穿上棉衣过冬。这天下，总算有点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何止是棉衣。"姜维低声道。
刘封没接话，只是把那只青铜打火机重新揣进怀里。火石已经用去了大半块，就像他在这世上的日子，一天天少下去。但有些火种一旦点起来，就不会灭了。
——比如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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