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晨雾散开时，刘封站在湖西岸的横塘大堤上，看见了让他沉默良久的一幕。
大堤内侧是望不到边的圩田，田埂纵横如棋盘，灌渠蜿蜒其间。这本该是江南最肥美的良田，可此刻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水面浮着枯黄的稻茬，田埂坍塌的豁口处露出黑乎乎的烂泥。多处圩堤已经垮塌，湖水倒灌进来，将整片田块泡成了一片死水。几头水牛站在齐膝深的浑水里，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啃着露出水面的草尖，对这片被淹没的田熟视无睹。
裴秀蹲在堤坡上，用手指探了探堤身的湿度，抬头时指头一捏全是泥浆。"陛下，这段圩堤的底子已经泡烂了。太湖年年涨水，圩田年年被淹，百姓年年补堤，补了又塌、塌了又补。臣方才问了一个当地老农，他说这一带三十里圩田，去年收上来的稻子不到两成。"
刘封沿着横塘大堤走了一段。脚下是碎土和草茎混合的旧堤，被水泡得软塌塌的，踩上去靴底一陷一个坑。堤外太湖的水位并不算高，但堤身太低，水稍涨便漫上了田埂。那些圩田里的灌渠更是惨不忍睹，多半淤塞，渠底长满了密密的水草，水流根本走不动。
他停下来，蹲在田埂边拨开一丛水草看了看底下的渠壁，发现渠壁根本没有砌石，全是直上直下的土坡，被水一泡便垮塌，垮塌之后又堵住水流，恶性循环。
"裴秀，"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记：太湖圩田有三病——圩堤矮、灌渠松、排涝缺。圩堤加高一丈，顶宽两丈，内外坡砌石护面；灌渠全部改成石砌沟渠，渠底铺卵石，渠壁条石砌筑，每隔百步设一个分水闸；每个圩区另设排涝水门，水涨则开闸泄洪入湖，水落则闭门蓄水灌溉。另外，所有圩堤外侧种柳固根，内侧种植芦苇护坡。你画个草图出来，朕看后让工部定案。"
裴秀飞快地记着，忽然抬头问："陛下，这样一来工程量大增，石料和石灰的消耗恐怕——"
"从荆江和钱塘江两处工地调余料过来。"刘封打断他，"荆江的条石、钱塘江的石灰，分批走水路入太湖。正好试试新通的水路能不能跑得通。另外，所有参与圩田水利的民夫，工钱按永济渠的标准给，一日三餐管饱，另设医官随行。"
裴秀应声记下，不等他再问，刘封已经沿着田埂走远了。
接下来的三天，刘封带着裴秀和当地三名老农走遍了太湖西岸二十七处圩区。老农们起初拘谨，走了一天之后见皇帝问的全是水口朝向、闸门位置、历年涨水的最高水位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话便渐渐多了起来。有个姓陈的老农指着远处一片被淹的田说，那片田的水门三十年前是好的，后来被上游一户姓朱的豪强堵了，改成了自家的鱼塘，每年汛期水排不出去，三十亩良田全废了。
刘封让人记下了那个姓朱的名字，没有当场说什么。但当晚裴秀查了太湖沿岸的田亩册和水利簿，发现朱氏私改水道、堵占排涝水门达七处之多，涉及圩田近百顷。同时被豪强侵占、改建或废弃的水闸水门共二十余处，占太湖西岸排涝设施的三分之一。
刘封翻完那本簿子，合上之后对杜预说了一句："让文鸯来太湖一趟。"
文鸯到太湖的第三天，朱氏私占的水门被全部拆除了。文鸯没带多少人，只三百骑兵，沿湖走了一圈，每到一处被占的水门前便下马问一句："是拆还是吃官司？"朱氏族长连面都没敢露，当天便派人把七处水门全部恢复了原状。其他十几户有样学样，三天之内太湖西岸废弃的水闸重新响起了水流声。湖水顺着新疏通的水道灌入圩田，又顺着新启用的排涝闸门在涨水时泄回湖中，水开始动了。
圩堤加高和灌渠石砌的工程在一个月后全线铺开。老泥刀从钱塘江调了过来——刘封专门写信请他来的。老头一把年纪了，海上来的风吹了半辈子，这回却抱着铁锤和泥刀蹲在太湖边的田埂上，对着那些年轻匠人吼："条石码口！渠壁砌直！别他娘的歪了！歪了水一冲就倒，跟没砌一样！"
刘封站在横塘大堤上看了一个下午。老泥刀的嗓门震得田里的鸭子都扑棱棱飞起来，可那些匠人码出来的石渠确实漂亮，笔直整齐，石缝灌浆严丝合缝。刘封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杜预道："以后全国水利工程，条石砌筑的工头都让老泥刀来教。他岁数大了，再吼几年吼不动了，但他的手法得传下去。"
杜预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低声道："臣这就让工部录一份'泥刀口诀'出来，各地水利工程匠人按口诀施工，不必事事都让老泥刀亲临。"
刘封点了点头。
两个月后，第一批石砌灌渠完工。清水沿着新渠缓缓流入圩田，渠底卵石被水泡出青灰色的光泽，水声淙淙，比旧渠快了将近一倍。被淹了大半年的那些田块经过排涝之后露出黑油油的泥面，老农们光着脚踩进田里试了试土质，回头冲着堤上的人喊："好泥！今年种一季晚稻绝对收得回来！"
刘封没有在太湖等到晚稻收获。他还有下一站要去——关中郑白渠的修复方案已经在值房堆了小半尺。临走那天清晨，他沿着横塘大堤走了一圈。新加高的圩堤上已经种了一排柳树，嫩绿的枝条在太湖的风里摇着，堤面上铺了一层碎石子防滑，走在上面稳当得很。堤内的新渠在晨光中波光粼粼，水从上游缓缓流下来，分入一道道支渠，渗进每一块修复的田里。
踏雪乌骓在南岸的柳树下等着他。刘封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这片正在活过来的湖岸，对杜预道："传旨：太湖圩田水利工程完工之后，由当地农户按田亩轮流出工维护，每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不得再用官府临时征发那一套——自己的田，自己护，比什么都上心。"
杜预在马上记完，抬头应道："臣以为此法可行。臣回去便将细则拟出，交门下省议。"
刘封不再多言，策马向南。身后太湖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味和水草的青气。他忽然想起那个姓陈的老农踩进泥里回头喊的那句"好泥"——一个人对土地有没有指望，看他踩进泥里的那一步就知道了。太湖边的泥里，有人敢踩下去了。
（第56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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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堤内侧是望不到边的圩田，田埂纵横如棋盘，灌渠蜿蜒其间。这本该是江南最肥美的良田，可此刻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水面浮着枯黄的稻茬，田埂坍塌的豁口处露出黑乎乎的烂泥。多处圩堤已经垮塌，湖水倒灌进来，将整片田块泡成了一片死水。几头水牛站在齐膝深的浑水里，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啃着露出水面的草尖，对这片被淹没的田熟视无睹。
裴秀蹲在堤坡上，用手指探了探堤身的湿度，抬头时指头一捏全是泥浆。"陛下，这段圩堤的底子已经泡烂了。太湖年年涨水，圩田年年被淹，百姓年年补堤，补了又塌、塌了又补。臣方才问了一个当地老农，他说这一带三十里圩田，去年收上来的稻子不到两成。"
刘封沿着横塘大堤走了一段。脚下是碎土和草茎混合的旧堤，被水泡得软塌塌的，踩上去靴底一陷一个坑。堤外太湖的水位并不算高，但堤身太低，水稍涨便漫上了田埂。那些圩田里的灌渠更是惨不忍睹，多半淤塞，渠底长满了密密的水草，水流根本走不动。
他停下来，蹲在田埂边拨开一丛水草看了看底下的渠壁，发现渠壁根本没有砌石，全是直上直下的土坡，被水一泡便垮塌，垮塌之后又堵住水流，恶性循环。
"裴秀，"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记：太湖圩田有三病——圩堤矮、灌渠松、排涝缺。圩堤加高一丈，顶宽两丈，内外坡砌石护面；灌渠全部改成石砌沟渠，渠底铺卵石，渠壁条石砌筑，每隔百步设一个分水闸；每个圩区另设排涝水门，水涨则开闸泄洪入湖，水落则闭门蓄水灌溉。另外，所有圩堤外侧种柳固根，内侧种植芦苇护坡。你画个草图出来，朕看后让工部定案。"
裴秀飞快地记着，忽然抬头问："陛下，这样一来工程量大增，石料和石灰的消耗恐怕——"
"从荆江和钱塘江两处工地调余料过来。"刘封打断他，"荆江的条石、钱塘江的石灰，分批走水路入太湖。正好试试新通的水路能不能跑得通。另外，所有参与圩田水利的民夫，工钱按永济渠的标准给，一日三餐管饱，另设医官随行。"
裴秀应声记下，不等他再问，刘封已经沿着田埂走远了。
接下来的三天，刘封带着裴秀和当地三名老农走遍了太湖西岸二十七处圩区。老农们起初拘谨，走了一天之后见皇帝问的全是水口朝向、闸门位置、历年涨水的最高水位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话便渐渐多了起来。有个姓陈的老农指着远处一片被淹的田说，那片田的水门三十年前是好的，后来被上游一户姓朱的豪强堵了，改成了自家的鱼塘，每年汛期水排不出去，三十亩良田全废了。
刘封让人记下了那个姓朱的名字，没有当场说什么。但当晚裴秀查了太湖沿岸的田亩册和水利簿，发现朱氏私改水道、堵占排涝水门达七处之多，涉及圩田近百顷。同时被豪强侵占、改建或废弃的水闸水门共二十余处，占太湖西岸排涝设施的三分之一。
刘封翻完那本簿子，合上之后对杜预说了一句："让文鸯来太湖一趟。"
文鸯到太湖的第三天，朱氏私占的水门被全部拆除了。文鸯没带多少人，只三百骑兵，沿湖走了一圈，每到一处被占的水门前便下马问一句："是拆还是吃官司？"朱氏族长连面都没敢露，当天便派人把七处水门全部恢复了原状。其他十几户有样学样，三天之内太湖西岸废弃的水闸重新响起了水流声。湖水顺着新疏通的水道灌入圩田，又顺着新启用的排涝闸门在涨水时泄回湖中，水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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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乌骓在南岸的柳树下等着他。刘封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这片正在活过来的湖岸，对杜预道："传旨：太湖圩田水利工程完工之后，由当地农户按田亩轮流出工维护，每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不得再用官府临时征发那一套——自己的田，自己护，比什么都上心。"
杜预在马上记完，抬头应道："臣以为此法可行。臣回去便将细则拟出，交门下省议。"
刘封不再多言，策马向南。身后太湖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味和水草的青气。他忽然想起那个姓陈的老农踩进泥里回头喊的那句"好泥"——一个人对土地有没有指望，看他踩进泥里的那一步就知道了。太湖边的泥里，有人敢踩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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