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刺史府大堂。

  刘冠坐在主位上。

  台下压着七八个人,全是武人降将。

  有的跪着,有的趴着,有的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为首的便是鲍奉。

  这位原云州城副将,此刻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身子发抖。

  他听见刘冠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猛地抬起头,往前爬了两步,磕头如捣蒜。

  “刘州牧!鲍奉愿降!鲍奉愿降!”

  刘冠看着他,笑了。

  “听说当时朔州城破,你是第一个带头投降的?”

  鲍奉闻言一愣,随即脸色一阵青白。他眼珠子转了两圈,连忙开口:

  “刘州牧,在下那是迫不得已,忍辱负重之举!金人势大,城破在即,在下若不假意投降,城中百姓必遭屠戮!在下忍辱偷生,为的是保全一城百姓的性命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刘冠又笑了。

  “那我又怎么知道,你现在是不是迫不得已、忍辱负重?”

  鲍奉的话卡在嗓子里。

  他身后的几名降将也是瑟瑟发抖,有人已经开始小声啜泣。

  鲍奉咬了咬牙,又往前爬了一步:

  “刘州牧!在下愿献上云州城防图!在下愿为先锋,替州牧攻打云州!在下——”

  “杀。”

  一个字。

  可那十数名亲兵听见这一个字,没有半点犹豫。

  他们一拥而上,像拎小鸡一样把鲍奉从地上提起来。

  “刘州牧饶命!刘州牧饶命啊!”

  鲍奉的声音变了调,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在下有用!在下对州牧有用!”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刘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几名降将中有人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刘冠摆了摆手。

  亲兵们又把那几个拖了出去。

  刘冠抬起头,目光从堂下诸将脸上一一扫过。

  “朔州已下。估计其他郡县也是望风而降。接下来该怎么做?”

  堂里安静了一瞬。

  张伯孔站出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朝刘冠躬身一揖,然后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

  “主公,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有三件事。”

  刘冠抬了抬下巴:

  “说。”

  张伯孔伸出第一根手指:

  “其一,巩固朔州。朔州虽破,但金国残余势力尚未肃清。济尔哈朗虽然死了,可镶蓝旗、镶白旗的溃兵还有不少散落在城外。

  这些人若不管,迟早要闹出事来。属下建议,立即派出轻骑,分头搜剿。同时张贴告示,安抚百姓,开仓放粮。朔州百姓被金人压榨了这么久,粮食是最能收买人心的。”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分兵驻守。主公如今占据凉、武、灵、朔四州,地盘东西两千三百里,兵力却只有六万余。摊到每个州,也就一万多人。

  守城有余,可若要继续往外打,兵力就不够了。属下建议,把各州的防务重新梳理一遍。能守的城就守,守不住的就把兵力收缩到几座大城里,不要处处分兵。”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其三,休整兵马。这一路打过来,弟兄们先是打灵州,然后北上打朔州,连番作战,人困马乏。

  火炮、刀枪、甲胄都需要修补,伤员需要养伤,战死的弟兄需要抚恤。属下建议,在朔州休整半个月,把兵补足,把粮备齐,再图下一步。”

  张伯孔说完,退后一步,看着刘冠。

  刘冠听完点了点头。

  “石万山那边呢?”

  张伯孔笑了笑:

  “属下正要提这件事。石将军还在留守凉州,他派人送来了军报,说凉州一切安好。”

  刘冠的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呢?”

  张伯孔继续说:

  “韩猛、赵大虎那边也传回了消息。他们已经断了金国的粮道,烧了柳河渡口三十万石粮草。黄台吉的主力在秦州,粮道一断,撑不了几天。韩猛请示主公,是继续在幽州侧后袭扰,还是撤回朔州?”

  刘冠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让他们继续待着。不用打,就盯着。黄台吉的主力一动,立刻报我。”

  张伯孔点头:

  “是。”

  刘冠的目光从张伯孔身上移开,扫过堂下诸将。

  “你们怎么看?”

  李四嘿嘿笑了两声: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就知道跟着主公打,主公说打哪我就打哪。主公说打云州,我第一个冲。主公说不打,我就老老实实在朔州待着。”

  堂下诸将也开始七嘴八舌,各说各的。

  刘冠听着,没有急着表态。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扫到另一个人脸上,把每个人的态度都看在眼里。

  然后他开口了。

  “就按伯孔说的办,休整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把朔州的防务给我理清楚,把降兵整编好,把火炮修好,把伤员治好,把阵亡的弟兄抚恤好。”

  他顿了顿。

  “半个月后,咱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打。”

  堂下诸将齐刷刷抱拳:“是!”

  刘冠站起来,走到堂中央。

  “黄台吉不是傻子。他知道朔州丢了,济尔哈朗死了,肯定会有动作。”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不过不管他怎么选,咱们都等着。”

  他转过身。

  “等他动了,咱们再动。”

  刘冠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散了吧。”

  ……

  云州境内。

  多尔衮带着三千多残兵,正在仓皇逃窜。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已经翻过了两道山梁,后面的还在谷地里。

  多尔衮跑在最前面。

  不敢停。

  他一刻都不敢停。

  身后那个杀神随时可能追上来。

  济尔哈朗的死讯是昨天传来的。

  一个从朔州城里逃出来的镶蓝旗溃兵找到了他,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睿亲王……郑亲王……郑亲王他……阵亡了……”

  当时多尔衮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问济尔哈朗是怎么死的。

  不用问。

  肯定是刘冠杀的。

  他挥了挥手让那个溃兵退下,然后一个人骑在马上,沉默了很久。

  济尔哈朗。

  终究是死了。

  多尔衮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悲伤。

  他和济尔哈朗的关系没有那么好。

  在朝堂上,他们各站各的队,各打各的算盘,明里暗里没少较劲。

  可也不是无动于衷。

  兔死狐悲。

  今天济尔哈朗死了,明天会不会轮到他?

  后天会不会轮到黄台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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