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倒了!!!”

  凄厉的尖叫穿透炮声,像一把刀子扎进武明凰的心口。

  她趴在泥地里,半边脸埋在烂泥和血水里,耳边是肃王粗重的喘息,还有咚咚咚的心跳。

  肃王挣扎着撑起身体,老迈的胳膊抖得厉害。

  他跪在武明凰身侧,挡住飞溅的土块和碎肉,朝前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面“武”字皇旗,已然倒下。

  那里本应站着的六名执旗亲兵,现在只剩下一堆烂肉和几截还在冒烟的碎布。

  “天罚!是天罚!!”

  不知谁先喊出来的,那声音尖锐得不像人腔。

  然后整个河岸就炸了。

  扔掉兵器,推开袍泽,踩过伤兵的胸口,往任何没有炮声的方向狂奔。

  “妖术!梁国会妖术!”

  “神发怒了!快跑!”

  那些最精锐的士卒,此刻扔掉头盔,扔掉长矛,扔掉铁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更让肃王眼眶发红的,是那些跪下的。

  有人跪在血泊里,朝着河对岸那些黑色的炮口磕头。脑袋砸在泥地里,砸得砰砰响,一边砸一边念着什么,像在求饶,像在忏悔。

  第二发炮落在他们身边。

  三个人炸成碎肉,后面四个被气浪掀翻,爬起来继续磕头。

  “是神罚!我们不敬神明!我们该死!”

  没人告诉他们那是火炮。

  没有人告诉他们金国早就用这东西在北境屠杀边军。

  他们只听过高遂败了,败给“妖器”,败给“蛮夷诡计”。他们以为那不过是不入流的奇技淫巧,靠勇武就能砍翻。

  现在他们知道了。

  来不及了。

  肃王眼眶发红,但没有喊。

  他只是把武明凰从泥地里扶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得像一块石头:

  “陛下,站起来。”

  武明凰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她看着那些溃散的兵,看着那些磕头的人,看着那些被炸成碎肉的袍泽,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此时。

  “陛下——!!!”

  一个人影猛地冲过来,浑身是血,脸上满是硝烟熏出的黑灰。他手里攥着一柄长戟,戟刃上还在往下滴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文定都。

  梁国前线原主帅,一个月前被武明凰御驾亲征的声势压下去、留在中军当偏将的年轻人。他此刻浑身浴血,像从血池里爬出来的。

  他冲到近前,看见肃王已经护在武明凰身侧,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

  “肃王殿下!末将来迟!”

  肃王没有废话:“起来。马呢?”

  文定都喉结滚动:“末将的马……方才被炸死了。陛下的马……”

  他扭头看向刚才拴马的地方。

  三匹马都没了。

  血肉和马鞍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是哪。只剩半截马腿还系在拴马桩上。

  又一发炮弹落在五十步外,泥土和碎肉劈头盖脸砸过来。

  文定都下意识挡在武明凰身前。他脊背弓着,像一堵墙。

  肃王没有动。他死死盯着那些溃散的京营精锐,盯着那些互相踩踏、互相捅刀子的“自己人”,咬着牙,一字一句:

  “盾兵——往两侧散!不要堵在河岸!”

  他的声音在炮声中几乎听不见,但身边几个亲兵听见了,开始拼命往人群里挤,试图传达命令。

  “弓箭手,朝天上射,震慑疯兵!”

  “高遂呢?高遂在哪儿?”

  “末将去找!”文定都拔腿就跑。

  跑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肃王正拽着武明凰,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尸体和碎肉,往东边走。那里有一道土丘,勉强能挡住炮口直射。

  他身后,几个亲兵拼死护着,刀砍向每一个试图冲过来的疯兵。不管那疯兵穿的什么衣服、说的是什么话。

  文定都咬咬牙,继续往前冲。

  高遂就在五十步外。

  他没有跑。

  他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硝烟熏出的黑印,却还在嘶声吼着什么。

  “结阵!结盾阵!炮打不透盾——!”

  没人听。

  他继续吼。

  “那不是妖术!是火器!金国的火器!老子在北境跟这东西打了半年!结阵就能挡住!”

  炮落在身旁。

  他身边的亲兵,三个人同时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滩血,和一截还在抽搐的胳膊。

  高遂站在那里,张着嘴,吼不出来了。

  炮声还在响,惨叫还在响,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看着那滩血,那截胳膊。

  文定都冲到他身边,一把攥住他的胳膊:“高将军!肃王殿下让您撤!”

  高遂甩开他的手,死死盯着河对岸那些还在喷火的黑色炮口,眼眶通红。

  “火器……金国的火器……”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在北境跟这东西打了半年……我知道怎么挡……”

  “挡不住了!”文定都吼道,“军心散了!他们都以为是天罚!”

  高遂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灰。

  “走。”

  两人踉踉跄跄往回跑。

  跑到半路,文定都忽然停住。

  “那边!”

  他指着侧前方。

  一辆车。

  不是战车,不是马车,是一辆驴车。

  破破烂烂的木板拼成的车架,两个轮子一大一小,车辕上拴着一头灰毛驴。

  车架旁边,倒着两具尸体。

  民夫的尸体。

  他们逃跑时丢下了车,被溃兵砍死了。胸口好几个血窟窿,眼睛还睁着,瞪着天。

  文定都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扯断缰绳,抓住驴的笼头。驴嘶叫着尥蹶子,被他死死按住。

  “陛下——!”他回头吼道,“这里有车!”

  肃王拽着武明凰跑过来。

  武明凰看见那辆破破烂烂的驴车,整个人愣住了。

  驴车。

  她从小在皇宫长大,见过马车、牛车、御辇、銮驾。

  她坐过镶金嵌玉的御辇,坐过八匹白马拉的銮驾,坐过能躺能卧的凤撵。

  没见过驴车。

  那东西是两个轮子一块木板,上面连个棚子都没有。

  木板上还有没干透的泥,和几块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已经发黑的血。

  车轴吱呀作响,好像随时会散架。

  “朕……”她的声音在发抖,“朕要骑驴车……”

  最后几个字,她说不出口。

  肃王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冷静。

  “陛下,”他的声音很低,“上车。”

  武明凰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慌张。

  只有一种六十岁老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此刻只想保住皇帝性命的——

  平静。

  远处,又一声炮响。

  惨叫如潮。

  武明凰闭上眼。

  她想起在金銮殿上,她意气风发地宣布御驾亲征。

  她想起刚才在漳水北岸,她望着那五千梁军,笑着说是来送死的。

  她想起刚才,那面“武”字皇旗在她身后倒下。

  她睁开眼。

  翻身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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