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看着那张脸。

  贪婪、焦躁、恐惧,还有一种被瘾头攫住的癫狂,全搅在一起,写在这个九五至尊的脸上。

  这是一国之君,是坐拥万里江山的天下至尊,是让文武百官跪了二十年的人。

  说实话……

  这画面挺恶心的。

  一个统御万里江山的帝王,到头来跟他在现代世界里见过的那些瘾君子没什么两样。

  “陛下,药性太烈,您现在的龙体,再用下去,五脏六腑全得废。”

  “朕不管!”

  乾皇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咳咳……朕现在什么感觉你知不知道……骨头缝里全是蚂蚁在咬!血管里像灌了火炭!给朕药!”

  乾皇的指甲掐进了手腕的皮肉里,在顾长生的腕子上划出了一道白印。

  顾长生没挣开,让他抓着。

  乾皇的呼吸急促起来,嗬嗬嗬地喘着。

  “你……你骗朕……上次……上次吃了之后,朕精神得很……神清气爽……”

  “那是回光返照。”

  “陛下,您不是太医,可能不太清楚,绿云珍这东西每吃一次,就是在预支寿命,之前预支的那些已经把您掏空了,”

  乾皇的手劲忽然松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顾长生的脸,盯了好一会儿,里面的癫狂一点一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恐惧。

  “朕……要死了?”

  “没那么快。”

  顾长生凑近了些,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

  “陛下,绿云珍我身上没带,但有一种东西,劲儿比绿云珍小,不伤根本,能让您舒服一阵。”

  乾皇的喘息停了一拍。

  那双恐惧的浑浊眼珠子里,贪婪和精明同时亮了起来。

  顾长生瞬间就看懂了。

  这老家伙远没有外面表现得那么糊涂。

  “你手里还有别的药?”

  顾长生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在乾皇眼前晃了一下,“三五天的命还是有的,但前提是,你别再碰女人。”

  这东西他一直随身带着,倒不是为了今天,而是之前进宫给乾皇调养龙体时备下的。

  乾皇的嘴唇抖了几下,没说话。

  殿里安静了片刻。

  “顾长生。”

  乾皇忽然又开口了,嗓子比刚才清了一些。

  “外面那帮人,是不是都在等朕死?”

  “……”

  这个问题不好答。

  顾长生沉默了两秒。

  “臣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臣觉得陛下现在更应该想想,您死了之后,这把椅子谁来坐。”

  乾皇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忽然,这个垂死的老人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发干,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渗出一丝血来。

  “你小子……比他们都实在。”

  “大皇子要朕传位给他,嘴上说着孝顺,恨不得朕今晚就闭眼。”那个女人……”

  他说到“那个女人”三个字的时候,浑浊的眼珠子转向殿门的方向。

  不知道说的是王若兰还是李沧月。

  又或者两个都算。

  “朕还有几天?”

  “三到五天。”顾长生没有隐瞒,“我可以帮您调配一些温补的方子,把药力的残余慢慢化开,续命谈不上,但至少不会死得太难看。”

  乾皇沉默了一阵。

  “不过有个事,臣得跟陛下聊聊。”

  乾皇盯着那个瓷瓶,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你说。”

  “刚才刘院正的话,陛下听见了?”

  “朕没死,当然听见了。”乾皇的嘴角抽了一下,露出一个扭曲的笑,“过不了今晚……他巴不得朕今晚就闭眼。”

  “那陛下觉得,刘院正这话,是他自己想说的?”

  龙榻上沉默了三息。

  乾皇慢慢松开了顾长生的手腕。

  他仰面躺着,盯着帐顶上绣的五爪金龙,呼吸渐渐匀了一些。

  “你想说什么?直说。”

  “刘院正被人买了。”

  顾长生把瓷瓶放在枕边,“皇后娘娘在外面等着发号施令,大殿下磨刀霍霍想拿我的人头,三殿下跪在那装孝顺,每个人都在赌陛下今晚撑不过去。”

  乾皇忽然反问。

  “你呢?”

  “你赌朕能撑过去?”

  “我不赌。”

  顾长生站起来,退后半步。

  “我只管把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陛下能撑几天,那是陛下自己的事,但有些事,趁着陛下还能说话、还能下旨,不办完,后面的人可就不会给陛下面子了。”

  乾皇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顾长生。

  那个扭曲的笑容又浮了上来,比刚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这个混账跟朕说话,比朕那几个儿子加起来都痛快。”他伸手抓过枕边的瓷瓶,拔掉塞子,也不管里头是什么,仰头就往嘴里倒。

  顾长生没拦。

  里面装的是他这几天配的缓释丸,成分去掉了绿云珍里最烈的那味,就是他自己调的减量版,用来慢慢减少乾皇对绿云珍的依赖,劲儿不大,但足够压住戒断反应,让人舒服个把时辰。

  药丸入口,乾皇整个人像是泡进了温水里,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他闭着眼享受了片刻,忽然又开口了。

  “顾长生。”

  “臣在。”

  “你小子从来不做亏本买卖,说吧,你要什么?”

  “一道密旨。”

  顾长生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什么密旨?”

  “玄鸦卫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拥有先斩后奏之权,任何阻挠者,以谋逆论处。”

  龙榻上的乾皇沉默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长生弯下腰,凑近了他的耳朵。

  “替您看看,这朝堂上,到底有多少人等着您咽气。”

  殿里的灯烛又跳了一下。

  乾皇盯了他十几息,忽然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索着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块龙纹令牌,拇指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敕’字。

  “拿去。”

  乾皇的手抖得厉害,令牌差点从指缝里滑落。

  “见此令如见朕面,先斩后奏,朕倒要看看,朕还没死呢,谁敢蹦出来!”

  顾长生接过令牌,攥在手心里。

  沉甸甸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行了一礼。

  “臣告退。”

  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乾皇的声音,气若游丝,“朕知道你有野心……但朕不在乎,朕只在乎,朕闭眼之前……这天下……还姓李。”

  那声音里的哀求,几乎没有了帝王的体面。

  顾长生停了一瞬,“陛下好好歇着,臣明天会送温补的方子进宫。”

  他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殿外,月光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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