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

  顾长生看着陆七缓缓说道:“管事那条线留两个人远远缀着就行,别靠太近。”

  陆七应了一声。

  “他就是丢出来的骨头,看咱们叼不叼,真要传信,用得着大早上的从正门出去买米?”

  陆七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在玄鸦卫干了七年,盯梢的活儿没少做,但凡目标这么大摇大摆出来晃荡的,要么是真蠢,要么就是故意的。

  魏思源在礼部蹲了二十年没被人揪出尾巴,显然不属于前者。

  “你给我找几个机灵的,去查魏府周边三条巷子里的住户。”顾长生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尤其是隔壁那几家宅子,看看有没有最近一两年新搬来的,有没有跟魏府共用一面墙的。”

  陆七眼神动了一下。

  “您怀疑他走暗道?”

  “暗道太慢,挖一条能过人的通道动静不小,二十年前行,现在不行,邻居早就换了几茬了。”

  顾长生用指头沾了点茶水,在桌案上比划着。

  “但下水道是现成的。”

  “京城的排水渠网从前朝修起来的,主干道的渠深三尺,宽两尺半,弯着腰能过人,魏府在东城老街区,那一带的排水渠直通南市的暗沟,从渠里走,夜里出去,天亮前回来,地面上一点痕迹都不留。”

  陆七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

  “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等。”

  李沧月的声音从太师椅上传过来。

  她搁下茶盏,看了陆七一眼,“查完住户再查一样东西,魏府的房契,还有相邻那几间宅院的地契归属。”

  陆七看向顾长生。

  顾长生摊手,“殿下说了算。”

  “属下明白。”陆七抱拳退了出去。

  前厅里安静下来。

  顾长生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把腿翘上了扶手。

  “地契这招狠。”

  李沧月盯着茶水中摇晃的一缕茶籽。

  “暗盟要在魏府旁边设联络点,总得有个名义把宅子买下来或者租下来,地契上的名字不管是真是假,至少多一条线可以查。”

  “万一是几十年前买的呢?”

  “几十年前的地契更好查,京城地契过户要在府衙存档,存档的吏员、盖印的官员、经手的牙行,一层一层往下刨,总能刨出点东西。”

  顾长生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对京城的行政体系门儿清,换到现代世界,妥妥是个体制内高手。

  “行,你比我细。”

  李沧月没接他这句。

  “你觉得魏思源今天会动?”

  “不好说。”顾长生掰着指头算,“消息放出去最多两个时辰,他现在八成已经知道了,管事出门是第一步试探,看看有没有人盯着他,如果他确认有人跟踪了管事。”

  “他反而会安心。”李沧月接上来。

  顾长生点了点。

  “因为跟踪管事说明玄鸦卫盯的是明面上的线,他暗地里那条真正的通道就安全了。”

  “所以你让陆七去查下水道。”

  “赌一把,赌对了就赚了,赌错了也不亏,反正多盯个下水道又不花银两。”

  李沧月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连盯梢都按做生意的逻辑来。”

  “万事万物,底层逻辑都一样。”

  两人正说着。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就在这时,青鸾从外面快步走进来。

  “驸马爷,宫里来人了。”青鸾在门口通禀。

  两人对视一眼。

  “谁?”顾长生问。

  “内侍监的一个小太监,说是奉了刘院正的命,来给驸马传话。”青鸾答道。

  顾长生挑了挑眉。

  “让他进来。”

  门外。

  那小太监进了厅,扑通一下跪了。

  “奴才孙福,内侍监当差的,给驸马爷请安,给殿下请安。”

  顾长生打量了他一眼。

  二十出头,脸白净,手指头上有老茧,不是干粗活磨的,是长年研墨留下的。

  “起来说话,什么事?”

  孙福双手交叠在身前,“是刘院正让奴才来的。”

  顾长生没吭声。

  “刘院正说,他昨晚在紫宸殿说的那些话,是被人逼的,身不由己,他心里一直向着陛下的。”

  李沧月手中的卷宗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顾长生直直盯着孙福。

  “被谁逼的?”

  “这个……”孙福额头开始冒汗,“刘院正说,这话只能当面说,怕隔墙有耳,奴才嘴笨,怕说错了。”

  顾长生笑了。

  “他想见我?”

  “是,今晚亥时,太医院后院的药材库,刘院正说那地方清净,不会有人打扰。”

  顾长生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头慢慢敲了两下。

  太医院后院。

  亥时。

  夜深人静。

  别人的地盘,别人定的时间,约在一个堆满药材、进出口少、容易埋人的库房里。

  这是投诚?

  这是请君入瓮。

  就算不是陷阱,光是这个安排,就说明刘院正不是真心想交底,他在用自己最舒服的方式来掌控节奏。

  “孙福。”顾长生忽然开口。

  “奴才在。”

  “这话,是刘院正让你说的?”

  “是啊。”

  “还是让你传话的那个人,让你说的?”

  孙福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变化很细微,就是嘴角的笑僵了半拍,眼珠子往左下方偏了一下。

  顾长生把这些全收进了眼底。

  “驸、驸马爷,奴才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就是刘院正亲口跟奴才说的,让奴才……”

  “行了。”顾长生抬手打断他。

  “回去告诉他见面可以,但地方我来定,明天午时,城南济世堂他一个人来,来的时候穿便服,别带跟班。”

  孙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驸马爷,刘院正说今晚……”

  “午时,济世堂,一个人。”顾长生重复了一遍,“听不懂还是记不住?”

  “奴才记住了。”

  孙福弓着腰退了出去,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青鸾把人送走,折回来。

  “驸马爷,这小太监进府的时候,手老是往袖口里摸,奴婢看了几眼,像是藏了什么东西,但一直没拿出来。”

  “不用管他。”

  顾长生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李沧月放下卷宗。

  “你不信他。”

  “我信他怕死。”顾长生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子,外面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明晃晃的。

  “但我不信他今天就突然长了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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