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身体往后缩了缩,脖子梗得死死的,脸上那层薄薄的镇定彻底碎了。

  顾长生把帕子收回来两寸。

  没真往她鼻子里塞,但也没拿远。

  “我再问一遍。”

  “刘院正死了,手腕上全是这东西,你今晚本来就是去他家取货的那个人,对不对?”

  女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个字:“……是。”

  “取什么货?”

  “第三个……第三个抽屉里的火漆文书……孙管事让我取的……”

  顾长生把帕子重新折好,揣回怀里。

  “你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女人猛点头。

  “书房被翻过了,地上都是碎纸,我……我只来得及从暗格里拿走一包东西就跑了……”

  “暗格在哪?”

  “太师椅右手边,书架第二层,有个活板。”

  顾长生回忆了一下自己在刘院正书房里搜查的过程,那个位置他确实注意到了书架上有轻微的划痕,但当时被魏裕安那个搅屎棍打断了节奏,没来得及细查。

  “拿了什么东西?”

  “一个牛皮纸袋,封着火漆。”

  “东西呢?”

  “交出去了。”

  “交给谁了?”

  女人又沉默了。

  顾长生没催她,把帕子从怀里重新掏出来,在手上掂了掂。

  “交给了接应我的人。”女人几乎是喊出来的,“刘院正宅子外面停了一辆马车,孙管事安排的,车上的人接了东西就走了,往城北方向。”

  “车上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蒙着脸。”

  “孙福全呢?”

  “我不知道他在哪。”

  顾长生蹲下来,跟她平视,“那你今晚跑了两趟差,一趟去刘院正家取火漆文书,一趟来永宁仓交密档副本,两趟活儿都是孙福全派的,你跟我说你不知道他在哪?”

  女人干咽了一下。

  “他……他最近都不在太医院了。”

  “在哪?”

  “三皇子府。”

  顾长生的动作顿了一拍。

  “你说清楚。”

  “孙管事六年前就不在太医院当差了,”女人的声音碎成了一截截的,“他现在……他现在是三皇子府上的管家。”

  阁楼上安静了两息。

  顾长生没回头,但他听到身后李沧月翻药方的动作停了。

  青鸾也停了手里的活。

  六年。

  孟洄辞官离京,也是六年前。

  太医院内库的禁方,被偷抄的密档,刘院正的死,旧漕仓的灭口,那一路过来所有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暗线,全在这一句话里拧成了一根绳子。

  三皇子。

  不是“背后有人”那么简单。

  他本人就站在这条线上。

  顾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火漆文书里到底装的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女人拼命摇头,“孙管事只让取,不让看,火漆不能破,破了就是死。”

  “你不怕死,你怕这个。”

  顾长生晃了晃手里的帕子。

  女人把头埋下去,不敢再看那团淡黄色的东西。

  “特供药引,知道是什么吗?”

  女人身体一震。

  “知……知道一点。”

  “孙管事让我从内库抄方子的时候提过,说有一批药引是太医院内库最深处的东西,专门供给……供给上面的人用的。”

  “上面的人是谁?”

  “不知道,孙管事不说,我也不敢问。”

  顾长生没再追问这个。

  问不出来的东西硬逼也是白搭,这女人是条线上的末梢,能知道的就这么多。

  他转身走回桌前。

  李沧月已经把桌上的几份密档册子全部合拢摞在一起,手掌按在上面。

  两人对了个眼色。

  顾长生没开口,等她先说。

  “点人。”

  李沧月转头看向青鸾。

  青鸾明显愣了一下,“殿下,三皇子的府邸……”

  “他动了太医院内库的禁方。”李沧月一条条数过去,“养杀手、灭口、偷抄密档、私藏违禁丹方,哪一条够不上抄家的?”

  “可毕竟是皇子……”

  “他是皇子又怎样?”

  顾长生从袖中取出一枚龙纹敕令牌。

  不经三司,不经内阁,可直接对皇族以下任何人执行搜查与拘押。

  三皇子府的布局他之前让陆七摸过一遍底,前门朝南开在长安大街上,左右各有两道侧门通往巷子,后门朝北。

  “三皇子府后门朝北,有一条暗巷通往鸦渡镇方向的官道,得堵上。”

  李沧月看了他一眼。

  没多余的话。

  她下令,他补漏洞。

  “青鸾,传令。”

  “永宁仓所有人全部出动,留两个看押犯人,其余的跟我走。”

  青鸾领命,转身下楼安排。

  顾长生又补了一句:“让人跑一趟城西暗桩,通知陆七,刘院正的尸首和物证封好之后不用回府,直接带人去三皇子府北门外候命。”

  李沧月点头。

  底下的玄鸦卫动作很快,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集结完毕。

  小鱼和其余几个俘虏被分开关押在仓房不同的隔间里,两个留守的卫士持刀守在门口。

  院子里火把通明。

  二十多名玄鸦卫列队站好,横刀出鞘,夜色里刀锋的反光连成一片。

  李沧月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顾长生跟上。

  两匹马并行出了永宁仓的院门,马蹄在碎石地上踩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卫队分成三路,朝不同方向散开,按照合围的路线各自行动。

  马背上颠了一段,顾长生侧过头。

  “关于孟洄,赵守仁带回来一条旧笔记。”

  李沧月偏头听着。

  “孟洄辞官前三个月,跟刘院正密谈了一整夜,第二天刘院正称病七日不上朝。”

  李沧月沉默了几息。

  “孟洄没有辞官。”

  “嗯?”

  “他是被人'请'走的,”李沧月的声音被马蹄声衬得有些模糊,“刘院正那七天不是称病,是在怕。”

  顾长生想了想,点头。

  “所以刘院正手上捏着的那批东西,可能就是当年孟洄留给他的。他拿来当保命的筹码,谁知道筹码没保住命,反而招来了杀身之祸。”

  “有人等不及了。”李沧月接了一句。

  顾长生望着前方长街尽头隐约可见的灯火。

  等不及什么?

  乾皇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只是嘴上不说,一旦龙体出了变故,朝局就是一盘要重新下的棋。所有暗中布局的人都在加速收网。

  三皇子那边,显然也在抢时间。

  “今晚搜到的东西能不能一锤定音?”

  顾长生问。

  李沧月摇头。

  “搜到了是铁证,搜不到也不亏,至少把他的暗线搅烂,逼他露出更多破绽。”

  “那万一他提前收到了风声?”

  “收到了又如何?”

  李沧月看了他一眼,“他的管家今晚在外面走了两趟暗活,人证在我手上,他就算把府里烧成灰也洗不干净。”

  顾长生琢磨了一下这话。

  有道理。

  揪出三皇子是目的,但不是今晚的目的。

  今晚的目的是搜证和施压。

  把对方逼到明面上来,让三皇子知道玄鸦卫已经掌握了他的暗线,他要么壮士断腕弃卒保帅,要么狗急跳墙自乱阵脚。

  不管哪种,都比让他躲在暗处暗搓搓使劲儿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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