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蹲在那人面前,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男人跪在石板地上,肩膀微微收着,头低垂着,冷汗从额角渗出来,一滴顺着脸侧滑下去,砸在青石缝里。

  哆嗦得很到位。

  “大人,小人真是附近住的,那串钥匙是路边捡来的,小人不识字,不晓得那是什么,求大人饶命……”

  陆七叉着腰站在旁边,一条条往下问。

  “哪条巷子?”

  “北巷。”

  “几户人家?”

  “连着小人这一户,三户,左边姓吴,右边是个孤老头,养了条黑狗……”

  “邻居叫什么名字?”

  “吴大娘,本名小人不知道,就叫大娘。”

  “平日里做什么营生?”

  “卖豆腐,每天天不亮就出摊,小人有时候买两块……”

  三皇子李明泽一直站在府门廊柱边上,从顾长生他们堵住孟福全,到陆七一条条盘问,他都没开口,就那么站着看。

  他认出来了。

  跪在那儿哆哆嗦嗦的灰衣男人,就是孟福全。

  六年前从太医院调出去的人,他府上的管家,今晚亲手派出去走暗活的人。

  顾长生他们不认识这张脸。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陆七问完这一轮,扭头凑到顾长生耳边,“爷,这人供的那条巷子,属下白天走过,北巷第三户确实住着人,有灯有炊烟……”

  顾长生没接这句。

  他一直盯着那人的手。

  跪在地上的时候手按着地面,指节抵着青石板,看起来是普通人在使力撑着身体的姿势,但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旧茧。

  不是握刀的位置,是持钥匙开锁时,长年累月蹭出来的那种。

  太医院内库的管事,六年的功夫。

  这双手,不是种地的,不是卖豆腐的,也不是附近住了十几年的老街坊。

  顾长生开口。

  “你今晚穿了几双鞋?”

  男人愣了一下。

  “一双。”

  “那你靴底怎么两种泥?”

  顾长生的视线落在他的靴面上,“左脚黄土,右脚黑灰,北巷铺了石板,没有黄土,你这土是从别的地方带回来的。”

  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拼命摇头,“小人白天在城外走过,还没干净……”

  “城外。”

  顾长生慢悠悠地点头,“白天走城外,晚上从三皇子府后门的暗巷口出来,在这里起夜,行,说得通。”

  这人比先前那个女人难搞多了。

  那女人是条线上的末梢,心理承受能力有限,帕子一亮就全招了。

  眼前这个不一样。

  唯一的疑点就是,那串铜模子死活对不上。

  陆七压低了声音,“爷,要不先带回去,慢慢审?”

  顾长生侧头看了李沧月一眼,没开口。

  李沧月随即开口:

  “放了。“

  陆七愣了半拍。

  “殿下,这人身上带着……“

  “带着铜模子,不代表他会开锁,也不代表他知道开什么锁。“李沧月语气平,“扣着他,理由呢?“

  铜模子被取走。

  两个玄鸦卫上前,把那男人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走吧。”

  “谢大人,谢大人开恩。”

  男人哆嗦着道了谢,弓腰快步往巷子里缩。

  顾长生目送他拐进暗处。

  李沧月已经转头,低声吩咐了一句青鸾。

  青鸾点头,手一挥,两个玄鸦卫无声隐入夜色,跟上去了。

  搜查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了。

  后院的箱子还堆在院子里,青鸾带人翻了一夜,账册是账册,器皿是器皿,连一张多余的纸条都没抖出来。

  李沧月下令收队。

  玄鸦卫列队从三皇子府撤出,把搬出来的箱子原原本本地抬回去,动作干净,门口一点痕迹都没留。

  李明泽率先移开,转身往府里走。

  “皇姐,搜完了的话,我先回去歇了,明天一早御前见。”

  李沧月翻身上马。

  顾长生跟上,脚踩进马镫,回头朝那府门看了一眼。

  “好。”

  李明泽站在朱漆大门前,重新拾回了几分皇子该有的体面。

  搜了一夜,什么都没搜出来,搜府的人先走了,被搜的人反而站得稳稳当当,这局面,换谁都得多少喘口气。

  李沧月没回头,马踩了两步。

  马蹄声踏进了夜色里。

  玄鸦卫散开,火把的光拉长,又缩短,很快淹进了长街尽头。

  三皇子府的大门重新合上。

  前厅的烛火还亮着。

  李明泽站在廊下,没动,背对着周长史,受伤的那几个供奉早被抬下去了,前厅收拾过,地上没什么痕迹了,但廊柱边上有道裂缝,是刚才那场混战震出来的。

  周长史站在三步外,等着。

  “那个人走了多久了?”

  “回殿下,约摸一刻钟。”

  李明泽没动,“他今晚去的两个地方,你都知道了?”

  “知道,太医院那边,还有永宁仓。”

  “永宁仓的人呢?”

  “已经确认出事了,小鱼和另外两个今晚没回来。”

  李明泽指节收了收,“去把后院地窖那条暗道封了,今晚就封,用石灰糊,不留缝。”

  周长史喉头动了一下。

  “殿下,那条道……”

  “封了。”

  “是。”周长史低下头,“还有别的吩咐?”

  “联系琅琊那边。”

  周长史的身子僵了一瞬。

  “殿下,这个节骨眼,皇后娘娘那边未必……”

  “正是这个节骨眼上才要动。”

  李明泽停住脚步,背对着周长史,声音放平了,“她已经摸到孙福全了,那串铜模子扣在她手上,剩下的东西她要拼起来,顶多一两天。”

  周长史喉头动了动,没敢再劝。

  “在她把那几条线拼成一张图之前,我需要母后那边的人出面,给她找点别的事做。”

  “去跟琅琊的人说,将孟福全处理了。”

  孟福全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一旦被发现,再想再跑就难了,可要是不管,以玄鸦卫今晚的搜查力度,寝食难安的人就会是他李明泽。

  周长史低下头,“属下明白。”

  “去吧。”

  周长史转身,快步没入了廊道深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

  前院重新安静。

  李明泽在廊柱旁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被指甲嵌出来的月牙形印子,慢慢捏了捏拳头,转身往里走。

  灯火跟着他的脚步晃了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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