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七蹲不住了。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小半盏茶的功夫,灯芯烧得稳稳当当,窗纸上映着暖黄色的光,一切都像是屋里头有个人安安稳稳地坐着。

  但没声。

  什么声都没有。

  没有椅子挪动的响,没有倒水的声,连翻个身蹭一下的动静都不存在。

  陆七咬了咬后槽牙,起身。

  “七哥?”后面跟上来一个玄鸦卫。

  “踹门。”

  身后两个玄鸦卫懂了,没犹豫,一脚蹬上去,木门从门闩处断开,整扇门朝里倒进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砰!”

  门闩直接崩飞出去,钉在对面墙上。

  三人鱼贯而入,横刀在腰。

  正屋不大,一眼扫尽。

  没人。

  油灯搁在窗台边上,灯芯还在烧着,桌面干干净净,连个茶碗都没放。被褥掀开一半,枕头歪在床沿,像是有人坐过又起来了。

  窗户闩着,后门也闩着。

  一个大活人凭空蒸发了。

  陆七绕屋转了一圈,窗台摸了,墙角踢了,灶台后面也翻了,什么都没有。

  “后面呢?”

  陆七扭头喊。

  “后面也没人!后墙没翻过的痕迹,门闩是从里面插的!”

  陆七的脸沉下来,门从里面插的,后墙没翻,院子就这么大,一眼望到头,人呢?

  “地上找。”

  陆七把刀插回去,蹲下来,拿灯照地面。

  他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出来,土坯地面,硬得跟石头似的,没缝,没活板。

  “七哥,床底下要不要翻?”

  “翻。”

  两个卫士把床板抬起来,靠墙搁好,底下露出一层铺了石板的地面,石板拼得很紧,接缝处有淡淡的泥痕。

  陆七拿刀尖沿着接缝刮了一圈。

  刮到第三块的时候,刀尖往下陷了一点。

  “这块松的。”

  缝里有粉末。

  新鲜的,石灰色,捻开来还有点湿气。

  “暗道。”

  陆七直起身子,嘴角抽了一下。

  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念头,让爷白白在外蹲了这么久。

  ……

  顾长生和李沧月赶到的时候,陆七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那个哑巴老头被从隔壁屋里揪出来,缩在墙根底下,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嘴里只会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问什么都摇头,看哪儿都是茫然。

  不用审。

  这老头就是个幌子。

  “人呢?”

  顾长生翻身下马,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布局,径直走向正屋。

  “跑了。”陆七声音很难听:“走的是床底下的暗道。我赶到的时候,石板已经合上了,从外头看不出痕迹,要不是缝里那点石灰粉末,我都找不到口。”

  “方向?”

  “往北,甬道不宽,容一个人侧身过,台阶往下走少说两丈深,后面接横向地道。”

  “多久了?”

  “从他进屋到我踹门,少说一刻钟,加上之前在巷口盯的那段,跑了得有两刻钟了。”

  顾长生走到床边,蹲下来。

  石板合得严丝合缝,但接缝处确实有新鲜刮蹭的痕迹,粉末还没完全干透。

  他没急着动手。

  站起来,退了两步,扫了一遍整间屋子。

  三间土房,一口缸,一棵歪脖子枣树,右边住着不知情的哑巴老头,正屋干净得像样板间,灶台上连油烟渍都是有年头的。

  很显然,这地方长期有人打理,但住的时间不多。

  “这个落脚点不是临时的。”

  顾长生开口。

  李沧月走进来,目光扫过窗台上那盏还在烧着的油灯,没说话。

  顾长生接着说:“先前在三皇子府后门堵他的时候,他供的住址、邻居、营生全对得上。北巷第三户,左边姓吴,右边孤老头养黑狗,卖豆腐,天不亮出摊。一条一条的,像是活了十几年的老街坊。”

  “但凡一个'路过起夜'的老街坊,不需要在自己床底下挖一条能跑出城的地道。”

  李沧月走到窗台边,伸手把那盏油灯端起来,看了看灯油的余量。

  “他点灯不是为了照亮。”

  “对。”

  顾长生点头,“灯搁在窗户边上,光透出去,外面盯梢的人看到灯亮着,就觉得人还在屋里。老手才会干这种事。”

  “跟他的那两个人呢?”李沧月转头看青鸾。

  青鸾抱拳:“跟到北巷巷口,他进了院子之后,一个盯前门一个盯后墙,前后都没看到人出来。暗道口在屋里,从外面看不到。”

  “也就是说……”

  陆七的语气有点发苦,“从头到尾,咱们就没真正拿住过这个人。”

  没人接他这句。

  因为是事实。

  顾长生站在暗道口边上,没往下看,反而盯着窗台上那盏灯出了会儿神。

  “三年前就备好了退路,身份做得干净,灯火留人这种手法也不是现想的,这人不是路过的什么张顺。“

  “是孟福全。”李沧月语气笃定。

  “十有八九。”顾长生点头,“六年前从太医院内库调离的管事,档案被人抹掉的那个。”

  陆七的嘴张了张,没来得及说话。

  李沧月已经接上了:“铜模子的编号跟内库的钥匙批次对得上,赵守仁确认过。他离开太医院六年,模子还随身带着,说明他一直没断过跟内库的联系。”

  “不止没断。”

  顾长生蹲下来,手指在石板缝上蹭了一下,捻了捻粉末,“他今晚出现在三皇子府后门,不是路过,是来办事的,事办完了,正准备走,被咱们撞上了。”

  “那铜模子呢?”

  陆七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是故意让咱们搜到的?”

  “不是。”顾长生摇头,“铜模子是从贴身夹层里翻出来的。如果故意让人搜到,应该放在外袍口袋里,一摸就有。他藏的位置说明那是他的工具,随身带着,今晚没来得及转移。”

  “这也说明……”

  顾长生站起来,“他今晚出来办的事跟太医院内库有关。被咱们撞上是意外,不在他计划里。”

  “当时就该直接扣下的。“陆七咬着牙。

  屋里安静了片刻。

  李沧月把油灯放回窗台上,“人可以跑,道不会跑。”

  顾长生听懂了她的意思。

  “这人跑了,天亮之前抓不住,到了早朝,三皇子拿搜府的事在御前告一状,咱们手里没有物证,就算弹劾他私养供奉,那也是小罪,不疼不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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