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离乱坟岗不远,翻过两道土坡就到了。

  顾长生走在前头,脚步快,但没跑。跑容易踩漏脚印,这片地全是软土,踩重了,前面留下的痕迹就不好辨认了。

  远处。

  一排矮棚子的轮廓已经出来了。

  木栅栏围了一圈,不高,翻个身就能过去,马厩连着一间草棚,是看场人住的地方。

  顾长生翻过栅栏的时候,先看到了地上躺着的人。

  一个老兵,面朝下趴在马厩门口,后脑勺有淤青,人还在喘,没死。

  “醒醒。”

  顾长生蹲下去拍了两下。

  老兵没反应。

  他伸手掐了一把人中。

  “嗬——”

  老兵猛地吸了口气,眼珠子转了两圈,看清面前蹲着个人,吓得往后缩。

  “别动,问你几句话。”

  “谁……你们谁啊……”

  “玄鸦卫。”

  后面跟上来的卫士亮了腰牌。

  老兵一听这三个字,缩得更厉害了,嘴皮子直哆嗦。

  “多久前的事?”顾长生没工夫跟他磨蹭。

  “约……约莫小半个时辰,我在棚子里打盹,听见马厩那边有动静,出来看,就挨了一闷棍……”

  “什么人?”

  “灰衣裳,个头不高,脸没看清,天太黑了……”

  老兵的手往后脑勺上摸了一把,摸到一手血,顿时清醒了大半,“我听见马叫,出来看,被那人从后面一闷棍……”

  “牵走几匹?”

  “我醒来数过了,少了一匹,那匹棕色的……就那个栏位。”

  老兵指了指最里面的一个空栏。

  顾长生走过去看了一眼,马厩门口的泥地上,蹄印新鲜,深浅分明,方向西北。

  “草棚里还有一个人呢?”

  “老张头,吓坏了,缩在里面不敢出来……”

  顾长生回头朝李沧月走。

  “不走官道,不走渡口,挑了匹马往西北跑,这人心里门清,知道咱们会堵渡口。”

  李沧月扫了一眼那些蹄印。

  “西北方向,过了三十里是清河镇,再往前……”

  她没把话说完。

  但两个人都清楚。

  西北方向翻过潞州地界,就是北境军镇的范围。

  那边的势力跟京城这几方都不搭界,人一旦钻进去,再想找就费劲了。

  顾长生朝马厩里扫了一圈,还剩六匹马,精神头都不怎么样,毕竟是兵部淘汰下来的。

  “殿下,先追,让青鸾那边的人别在渡口耗着了,转头过来接应。”

  “已经让人传话了。”

  李沧月翻身上了一匹灰马,动作利落,拨了马头朝西北方向。

  “你倒是自来熟,从人家马场拿马都不打招呼。”

  “回头补张条子。”

  顾长生牵了匹黑的,踩镫上马,两个玄鸦卫紧跟在后面,蹄印很清楚,野路上全是软土,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西北延伸。

  出了马场不到半里地,顾长生就发现了问题。

  蹄印左深右浅。

  “这匹马有毛病。”他扭头喊了一声。

  李沧月拍马赶上来。

  “什么?”

  “左深右浅,蹄印不均匀,这畜生右前腿有问题,微跛,兵部淘汰的马,十匹里八匹有暗疾,他挑的时候天黑,没看出来。”

  “那就跑不快。”

  “跑不快。”

  顾长生抬头看了眼前方的路,野路上荆棘横生,灌木丛一片连着一片,骑着瘸马走这种路,速度快不到哪去。

  “距离在缩短。”

  他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摸了摸一坨马粪。

  还热的。

  “半刻钟以内。”

  重新上马,继续追。

  过了一片矮树林,蹄印开始变得凌乱,有几处明显是马在打转,像是骑马的人在犹豫方向。

  又追出二里地。

  林子深了。

  顾长生勒住马。

  前面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拴着一匹棕马。

  马身上全是汗,肚子一起一伏喘得厉害,嘴角挂着白沫子。鞍子被卸了,搭在旁边的树杈上。

  马旁边的地上有脚印。

  走了几步。

  然后没了。

  顾长生翻身下马,走到脚印断掉的地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又他娘的换鞋底了。”

  他直起身,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比泥鳅还滑,跑路都跑出花来了。

  偷马赶了几里地,发现马跛了跑不快,干脆弃马步行,换鞋底消痕迹,钻林子。

  “往哪个方向?”

  李沧月下了马,走过来。

  顾长生转了一圈,地上的枯叶厚厚一层,脚踩上去会有痕迹,但那人换了鞋底之后明显刻意选了石头和树根多的地方走,痕迹断断续续。

  “大方向还是往西北,具体走哪条路不好说了。”

  他又蹲下去,手指拨开一片枯叶,底下有半个脚印,很浅。

  “等一下。”

  顾长生站起来,朝前面走了十几步,又蹲下去。

  “这里有血。”

  枯叶上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不多,像是走路的时候从身上滴下来的。

  “他受了伤?”

  李沧月走过来。

  “在三皇子府后门那一趟没伤着他,马场那边也没打过……”

  顾长生的话顿住了。

  他和李沧月对视了一眼。

  不是他们弄伤的。

  “有别人。”

  顾长生拔刀。

  往前又走了不到三里地,林子开始密了,能见度越来越差,地上的血迹反而越来越多,不再是零星几滴,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一条线。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金属碰撞的声音。

  短促,密集,从前面的山坳里传出来。

  顾长生抬手,身后两个玄鸦卫立刻停住。

  李沧月也听见了。

  她侧头朝声音的方向看了看,脚步没停,绕到一棵大树后面,从树干的缝隙往前望。

  山坳转弯处,地上的蹄印突然多了,不是一匹马的。

  至少七八匹。

  全是新鲜的。

  “有人比咱们先到了。”顾长生压低了声音。

  李沧月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蹄印。

  “不是官府的马。”她说,“蹄铁的钉法不对,官马用的是制式蹄铁,四钉对称,这些是私铸的,三钉偏右。”

  前方的打斗声突然激烈了一瞬,然后是一声闷哼,像是有人挨了刀。

  “跟上。”李沧月道。

  顾长生没犹豫,猫腰朝前摸过去。

  穿过一片灌木丛,视线一下子开阔了。

  山坳里。

  孟福全背靠着一棵老槐树。

  左臂上的刀口从肩头一直拉到肘弯,血把半条袖子都糊住了,顺着指尖往下淌。右手捏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沾着别人的血。

  旁边的地上倒着一个黑衣人,捂着肋下,不动了。

  但围着他的人还有五六个。

  全是黑衣,蒙面,配窄刃长刀,站位有章法,前三后二,还有一个在最后面压阵。

  那个压阵的人没拔刀,手搭在刀柄上,步子稳得离谱。

  顾长生的后脊一紧。

  六品。

  金刚境的气息压过来,隔着二十几步都能感觉到。

  顾长生盯着那个压阵的黑衣人,“动手挺快,咱们追杀的时候,竟有人下了杀令,甚至比我们还快。”

  “孟管事。”前面有人开口了。

  孟福全喘着粗气,背贴着树干往后蹭了半步,“周长史派你来的?”

  没人回答他。

  领头的黑衣人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柄窄刃长刀,刀面干净。

  “贵人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辛苦了。”

  孟福全的脸抽搐了一下。

  六年挖地道,做假身份,搬太医院的东西,每一桩都够砍三回脑袋。

  到头来就值这三个字。

  顾长生在树后面听着,眉头拧了起来。

  三皇子的人要灭口。

  也就是说,孟福全身上一定有东西,有让三皇子不惜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追杀的东西。

  顾长生扭头,压低了声音。

  “救?”

  李沧月看着前面的局面,没立刻回答。

  孟福全那边已经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摸向腰间的布袋子。

  “动手吧。”

  领头的人说。

  话音没落,左右同时扑出两道黑影,刀光一前一后,一刀劈脖子,一刀切腰。

  孟福全身子往下一矮,左手短刀架住了那一劈,右脚蹬地后撤。

  第二刀没完全躲开,刀尖从腰侧划过,不深,但他整个人痉挛了一下,脚底踩着枯叶打了个趔趄。

  身后的脚步声压上来了。

  不是两个。

  五个。

  六个。

  全压上来了。

  孟福全拼命往后退,跑了十几步,脚下突然一空。

  断崖。

  不算高,丈把来深,底下是干涸的河床,碎石铺了一地。

  他回头看。

  六道黑影从林子里走出来,最后面那个六品高手终于动了,不紧不慢走过来,手从刀柄上挪开了。

  他甚至不打算拔刀。

  孟福全攥紧了腰间的铁盒,手指发白。

  血流太多了,身体发冷,腿开始打软。

  他喘着气,“我孟福全不是没脑子的人!我死了,这东西会……”

  没人回答。

  刀举起来了。

  “咻——”

  一支箭从侧面射来,正中举刀那人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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